槐花欲落舊日恨_第十三章 軍車一路向南
第十三章
軍車一路向南,官道漸窄,路面也從平整的青石板變成了坑窪的土路。
車輪碾過碎石,車廂顛得厲害。
沈雲苓右手纏著紗布,左手攥著包袱裡的藥瓶,防止它們磕碎。
同車的軍醫姓周,五十來歲,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
他見她右手不便,每次休整時都替她把藥箱搬上搬下,從不讓她動手。
“沈姑娘,前面要進山了,路更陡。”周軍醫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你坐穩些。”
沈雲苓點點頭。
進山之後路更難走,連日陰雨,泥濘沒過腳踝。
走了一個月,終於到了疫區外圍。
空氣裡飄著一股腐溼的氣味,遠處的村莊籠罩在一片霧靄裡。
沈雲苓跟著周軍醫進了村。
祠堂前的空地上躺滿了人,有的蜷著身子低低呻吟,有的已經燒得人事不知。
沈雲苓把藥箱放在廊簷下,正要蹲下身去檢視一個面色青灰的小孩。
餘光忽然瞥見祠堂側門旁的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她,正彎腰替一個老婦人把脈。
沈雲苓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那人像是察覺到什麼,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雲苓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師父。”
師父看見她,愣了一下。
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纏著紗布的右手上,頓了幾息,又移回她的臉。
他沒問她弟弟呢。
也沒問陸硯呢。
只是嘆了口氣,放下老婦人的手腕走過來,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臉上的淚。
“你這孩子,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沈雲苓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師父的膝頭,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師父蹲下身,一隻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來。
另一隻手從藥箱裡摸出一隻青瓷瓶。
“別跪了,地上溼。來,手伸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她右手上的紗布,看到掌心那個已經結痂卻仍然猙獰的傷口時,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多問。
只低頭把金瘡藥細細抹上去,又換了一卷乾淨的紗布重新纏好。
“行了。”師父拍了拍她的肩膀,“擦擦眼淚,過來看診。”
沈雲苓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蹲到師父旁邊的空位上。
師父從匣子裡抽出一卷銀針遞給她:“左手使得上勁麼?”
沈雲苓接過銀針,左手穩穩捏住針柄,點了點頭。
一整個下午她都沒停下來過。
左手捻針,右手託著腕子不敢用力,但左手越用越穩,紮了二十幾個人也沒出過差錯。
日頭落盡的時候,祠堂前終於安靜了些。
師父坐在臺階上喝水,沈雲苓靠在他身側,累得眼皮打架。
“給你收了個師弟。”師父忽然開口,“路上耽誤了,再過幾日應該能到。醫術不錯,尤其擅長經脈損傷,到時候讓他給你看看手。”
沈雲苓愣了一下,偏過頭看師父。
師父沒看她,仰頭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水,把碗扣在膝蓋上。
“你那右手我看了,掌骨接回去的時候位置還行,但經脈傷了,尋常養法養不回來。那小子專攻這個,你讓他好好給你治。”
沈雲苓喉頭又有點發酸,低下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