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京的時候,實在狼狽。
蓋因我的未婚夫楚凌霄愛上了我的妹妹,跪求退了我的婚事,要與妹妹永結同心。
我哭過、鬧過、打罵過,可妹妹在屋裡上吊尋死後,人人都開始說我的不是,說我驕縱,逼著有情人難成眷屬。
最終,爹孃將我強送去了太倉外祖家,讓妹妹得以順利出嫁。
一別三年,再回京城,我知書達禮、溫婉得體。
楚凌霄攜妹妹回江家探親,見我一眼便失了神。
倒是妹妹江晚吟先開了口:「姐姐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含笑溫柔以對:「聽說妹妹的孩子要辦百日宴,我做姐姐的不能回來給你們祝賀嗎?」
江晚吟面色變了幾變,但她一貫以溫柔善良示人,見我這般說,只好笑回道:「怎麼會?姐姐能回來喝喜酒,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是嗎?
希望你是真的高興,我親愛的妹妹。
01
三年前,我離京那日,天也是這般陰著。
我站在江家後門,懷裡揣著一封沒能送出去的信,信上寫了十八遍「楚凌霄你這負心漢」,墨跡被淚水洇得不成樣子,猶如我被楚凌霄傷透的心。
丫鬟翠柳替我拎著包袱,大氣不敢出,生怕惹我再哭。
母親站在門內,眼眶紅紅的,卻不肯出來送我,只遠遠傳來一句「到了太倉好好反省」,便沒了言語。
我知道她嫌我丟人。
堂堂鴻臚寺少卿家的嫡長女,被退了婚不說,還鬧得滿城風雨,終至狼狽離京,活像個喪家之犬。
楚凌霄站在江府門口,長身玉立,眼裡全是對妹妹的深情,知道我被送走,不曾有過半分愧疚,只道:「照月,是我對不住你。
但情之所鍾,身不由己。」
多好聽啊。
情之所鍾,身不由己。
那我呢?
我與他指腹為婚十八年,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楚家未來的少夫人,從不多與外男往來,滿心滿眼都是他。
到頭來他一句身不由己,就把我十八年的期待踩進了泥裡。
可卻沒人替我說句公道話。
明明與楚凌霄自小有婚約的是我,與他一起青梅竹馬長大的也是我,偏偏妹妹及笄後,就擠在了我和楚凌霄中間。
我們去賞花,她要跟著。
我們去猜燈謎,她也要跟著。
就連去廟中求月老保佑姻緣,她還是緊隨不捨。
我念著她年紀比我小了兩三歲,又因是母親驚動胎氣後早產得來,自幼嬌弱,平日裡對她多有謙讓。
何況,妹妹生得纖巧,討人喜愛。
由是我心裡對於妹妹的行為雖覺不妥,卻還是在父母的勸導和她的哀求下都依了她。
誰知,這一步退讓,就讓楚凌霄另有了所愛。
他愛妹妹江晚吟可愛柔美,不似我這般恣意驕縱。
可是從前,也是他誇我明豔灑脫,不與別的女子相同。
我不甘心多年的相知相伴,換來的是一紙退婚書,罵楚凌霄三心二意,痛斥妹妹勾引姐姐未婚夫,鬧著要楚凌霄給我個說法。
江、楚兩家被我們三人之事鬧得焦頭爛額,偏生在此之時,江晚吟躲了我和父母,回房之後竟一條白綾拴在房樑上吊去了。
幸虧救得及時,才沒釀出大禍。
爹爹驚魂未定,氣急敗壞之下,竟質問我一個外人難道還能比自家姐妹重要?
不過是樁婚事罷了,就算讓給江晚吟又能如何?
難道我就那樣狠心,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妹妹去死,逼得有情人天地兩隔?
母親也哭著求我,讓我成全江晚吟和楚凌霄,若不然像靖寧侯府楚家這樣好的門第,我們姐妹或許一個都攀不上了。
所有人都指責我的不是,我傷心至極,心灰意冷之下只得選擇放手,任由爹孃安排,送我去外祖家,遠離京城是是非非,讓妹妹順利出嫁。
馬車顛簸著出了崇文門,我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牆在晨霧裡灰濛濛的,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那時還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沒想到,一轉眼,人又站到了江家門口。
楚凌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許久才晦澀地同我打了招呼:「照月,好久不見,你......變了許多。」
那是自然。
太倉三年,外祖家待我不薄。
原本因母親懷孕養兒不易,幼時我便常被送來外祖家寄居。
知曉我被楚家退了婚,爹孃又偏愛妹妹幾分,外祖和舅父都對我心疼不已,存心要給我找個比楚凌霄還要好的郎君。
大舅舅便請了宮裡出來的嬤嬤教我規矩禮儀,二舅母手把手教我烹茶焚香,外祖母更是把自己年輕時的首飾都勻給了我。
安慰著我道:「照月啊,女人這輩子,不能只等著被人挑選。你要把自己活成最好的,讓那些負了你的人,高攀不起。」
說完又嘆息,母親從前在家中時並不是這個脾性。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母親當年嫁到江家時,祖父還在,又是朝中太子太傅,江家門第可見一斑,她算是高攀,到了江家便處處小心。
祖母為人要強,又重男輕女,母親接連兩胎生的女兒,讓她大為不滿,沒少給母親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