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_第6章 若是從前那個江照月
若是從前那個江照月,大約會當場摔了杯子,哭著說「我不嫁」。
然後引得父親震怒、母親失望、妹妹假意相勸、楚凌霄冷眼旁觀,最後我落得一個不孝不悌、不識好歹的名聲,這門親事照樣推不掉。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搬出了外祖母和清虛道長,拖延了時間。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心裡默默算著日子。
百日宴就在三日之後,弟弟要從白鷺書院回來,外祖母那邊派來送禮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京中該回來的人也都陸續回來了。
這是最好的時機,也是唯一的時機。
我轉過身,走到妝臺前坐下,鏡中的女子眉目清冷,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那個天真的、倔強的、不懂得拐彎的江照月,已經死在太倉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了。
現在活著的這個人,是重生的、淬過火的、學會了所有手段和心計的江照月。
我會笑,會忍,會等。
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原本屬於我的一切,一樣一樣地拿回來。
哪怕玉石俱焚。
窗外起了風,輕吹過枯萎的荷塘,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嘆息。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日日去正院給爹孃請安,言行舉止無可挑剔。
晨起先去母親房中伺候梳洗,再去書房給父親請安,態度恭謹,禮數週全。
母親起初還有些不適應,後來漸漸習慣了,偶爾還會拉著我的手說幾句體己話。
「照月,你如今懂事多了。」她看著我,眼眶有些泛紅,「從前你若這樣,你爹也不會......」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從前我若這樣聽話懂事,江、楚兩家或許就不會鬧到那一步。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從前那個不懂事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那個會大笑、會撒嬌、鮮活熱烈、肆意張揚的我,才是真正的江照月。
只是那個江照月,他們都不喜歡。
他們喜歡的,是如今這個溫婉、得體、進退有度的我,一個聽話的瓷娃娃。
我垂下眼,恭順地道:「從前是照月不懂事,惹爹孃生氣了。如今想來,確實是我不好。」
母親聽我這樣說,拉著我的手輕輕撫摸著:「你能這樣想,娘就放心了。你妹妹的事......你別怪她,她也不容易。出嫁後這幾年,凌霄待她雖好,但楚家老太太一直不太滿意她,總覺得她身子弱,不好生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兒子,也算是熬出來了。」
我心裡微微一動。
原來妹妹在楚家過得並不如表面上那樣風光。
「娘,妹妹的事,我不怪她了。」我溫聲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往後咱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麼都強。」
母親眼見我們姐妹言歸於好,心中甚慰,連連點頭,又拉著我說了許多體己話。
無非是在太倉過得如何、舅父舅母他們可好之類的家常話。
我一一答了,得體溫婉,挑不出半點錯處。
翌日清晨,我起了個大早。
在太倉三年,跟著舅母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每日必要去院子裡走一走,賞賞花,逗逗鳥,權當散散心,活動活動筋骨。
江府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只是花木疏於打理,有些地方荒了。
我正蹲在花圃邊看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照月。」
是楚凌霄的聲音。
我沒急著起身,又看了那海棠兩眼,這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土,轉身看向他。
晨光裡,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身量比三年前瘦挺了些,也沉穩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男子的味道。
不得不承認,他確實生得好,難怪當年妹妹要費盡心機地搶過去。
「世子有事?」我問。
這稱呼從我嘴裡出來,他臉上神情明顯暗了一下。
從前我都是叫他「凌霄哥哥」的,再親近些便直呼其名,何時這般生分過?
「沒、沒什麼大事。」他輕咳一聲,目光躲閃,似是想從這張臉上找到從前的影子,「就是聽說弟弟今日從書院回來,我和晚吟過來瞧瞧。你......這些年還好嗎?」
他的訊息倒是靈通,弟弟歸家人還沒到,他就先到了。
我微微頷首:「有勞世子關心,這些年我過得很好,太倉的舅舅、舅母待我極好,外祖母也很疼我。比起在京城的時候,反倒自在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連說了兩遍,目光卻遲遲沒有從我臉上移開,「你變了很多,從前你不是這樣......」
「從前是我不懂事。」我打斷他,笑容不變,「給世子和家裡添了許多麻煩,還望世子見諒。」
楚凌霄面色變了變,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好一會兒才道:「你不必這麼客氣,我們......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覺得好笑。
是啊,一起長大的,然後他為了我妹妹,毫不顧及多年舊情和我的聲譽,就把我一腳踢開。
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世子說的是。」我淺淺笑著,語氣依舊溫婉,「不過從前的事都過去了,如今你是妹妹的夫君,我該當避嫌才是。
往後若非必要,還是少單獨見面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