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_第4章 妹妹歪着頭看我
妹妹歪著頭看我,語氣親暱得彷彿我們從未有過嫌隙。
我放下筷子,溫聲道:「外祖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大約住個把月吧。等外甥的百日宴過了,再陪爹孃住些日子,就該回去了。」
這話一齣,爹爹和母親都看了我一眼。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了口:「太倉那邊......你外祖母身體可還好?」
「勞母親掛念,外祖母身子硬朗,只是腿腳有些不便,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我頓了頓,「外祖母常說,希望母親有空回去看看她。」
母親沉默了。
自從嫁進江家,她便很少回太倉。
一來路遠,二來......江家規矩大事情多,當家主母輕易離不得府。
我看著她鬢邊新增的白髮,心裡忽然有些不忍。
但只是一瞬,那點不忍便消散了。
當年她哭著求我成全妹妹的時候,可曾對我不忍過?
當年她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指指點點、滿城風雨的時候,可曾對我不忍過?
當年她把我送去太倉,三年裡只寄過三封信,每封信都只有寥寥數語的時候,可曾對我不忍過?
正想時,父親卻接上了話:「你外祖家要是無事的話,你就回京來吧,你的年歲也不小了,也該回京說門親事了。」
原來,這才是父親去信到太倉催我回來的真正原因。
算算年紀,我如今已經二十有一,在京裡足以稱得上老姑娘了。
尋常人家嫁女,哪個不是及笄之年便早早定下婚事呢?
偏我婚事坎坷,還鬧出了姊妹相爭的醜聞,外人不解內情,單看靖寧侯府退了我的婚事,執意要與妹妹結親,不說江家門風如何,只以為是我私德不修。
這三年過去,母親來信之時從未提及有媒婆登門給我說親,可見京中高門大戶早對我這個人嗤之以鼻,現如今父親要給我說親,又能說到什麼好人家?
果不其然,父親又道:「這人是我同僚之子,現年三十二歲,如今在蕪湖任知縣,前途甚好,去年冬天他夫人病亡,今春要續絃。知曉你待字閨中,特意託他父親求到我面前。」
我低頭抿了一口茶,茶湯微苦,在舌尖轉了一轉,才嚥下去。
「父親說的是哪位大人?」我放下茶盞,面上帶著好奇和溫順妥帖的微笑,「女兒離京三年,京中人事多有疏離,怕一時對不上號。」
父親顯然沒想到我會問得這樣仔細,微微一怔,隨即道:「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正昌周大人家的長子,周明遠。周大人與我同在吏部供職,為人端方持重,家風清正。明遠那孩子我也見過幾回,雖是續絃,但膝下只有一女,你過門便當家,不必受什麼委屈。」
三十二歲,做了幾年的知縣,膝下只有一女,原配夫人去年冬天才亡故,今春便急著張羅續絃。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人,算什麼好姻緣呢?
父親為了儘快打發我這個老姑娘嫁出門,還真是不挑。
我抬眸看了父親一眼。
他正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殷切地看著我,彷彿在等待我感恩戴德地點頭應允。
母親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似乎在揣摩我此刻的心思。
妹妹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嘴角甚至微微翹了起來——她大約覺得,這門親事於她而言,實在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姐姐要嫁給一個鰥夫做續絃,往後她便是侯府夫人,姐妹相見,一個天一個地,從前那些虧欠和愧疚,便都可以心安理得地翻篇了。
畢竟,她大約會想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命數如此,怨不得旁人。
只是,她只顧著看我的反應,卻沒瞧見她身旁的夫婿聽到我要議親的訊息,差點失手打翻了湯碗。
我輕輕一笑,施施然回道:「父親,這位周大人的公子,女兒不曾見過,也不瞭解。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
我頓了頓,看到父親眉頭微皺,才緩緩道:「只是女兒在太倉時,外祖母曾替女兒請了一位白雲觀的清虛道長批命。那道長說女兒命格奇特,不宜早嫁,需得在太倉住滿三年,待二十一歲之後,自有良緣。若是強求,反倒不美。」
這話半真半假。
清虛道長是真,批命也是真,但批的不是姻緣,而是別的。
外祖母當初請道長替我看相,是為了我的身子——剛去太倉時我淋了雨大病了一場,燒了三天三夜,外祖母急得不行,才請了白雲觀的道長來。
那道長看了我的命格,只說了一句:「此女命中有劫,過了便是坦途,過不了......」
他沒說完,但外祖母當場就白了臉。
後來我病好了,外祖母把這番話告訴我,我只是笑笑,並不往心裡去。
但此刻,這個話頭正好用得上。
眼下我離二十一歲的生辰還有一個多月,就算要給我說親,也不急在一時。
父親果然遲疑了,轉頭看向母親:「夫人,這事你可知曉?」
母親也是一愣,她顯然不知道什麼清虛道長的事。
這三年她在京中忙妹妹的婚事、忙侯府的應酬、忙弟弟的前程,哪有閒心過問我在太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