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_第5章 這母親看看我
「這......」母親看看我,又看看父親,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妹妹適時開了口,聲音柔柔軟軟的,帶著幾分天真:「姐姐莫不是不想嫁那周公子,才拿這些話來搪塞爹孃?姐姐若是實在不願意,只管跟爹孃說就是了,何必搬出道長的話來?爹孃最疼姐姐,難道還能逼姐姐不成?」
我看著她那雙漂亮的杏眼,想起三年前她也是這樣,總是說些似是而非的話,看上去為我好,實則處處都點出我的不是。
偏偏人人都聽得進她的泣涕軟語,唯獨聽不進我的委屈、我的控訴。
一別多年,她還是會這樣拿捏人心。
「妹妹這話說得不對。」我笑了笑,不僅沒有生氣同她辯駁,反而語氣更加溫和,「父親替我相看的人家,自然是千好萬好的,我哪裡有不願意的道理?只是那道長的話,外祖母是當真了的,臨行前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回來務必告訴爹孃,不可操之過急。若是外祖母知道我回來沒幾日,爹孃便替我定了親事,豈不是要怪我不聽話?」
我把「外祖母」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果然,母親的臉色微微變了。
外祖母是她的生母,她雖然多年不曾回太倉,但母女連心,終究不能完全不顧及。
再者說,外祖雖然遠在太倉,可到底是翰林出身的人家,在京中也不是全無人脈。
若是為了這事鬧起來,將來議婚時再鬧出什麼不快,於江家的臉面也不好看。
「老爺,」母親終於開口,斟酌著道,「照月剛回來,這事兒不急。反正那周家公子也不在京中,蕪湖離京城又遠,等百日宴過了,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
父親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那就先不急著定。」
我含笑垂下眼,繼續吃飯。
04
晚飯後,妹妹和楚凌霄告辭離去。
我站在二門處送他們,月光下,妹妹挽著楚凌霄的手臂,笑得甜蜜又溫柔。
楚凌霄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動作輕柔又體貼。
曾幾何時,他也曾這樣對過我?
只是那時他替我攏披風,我嫌他煩,一把拍開他的手,大笑著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用得著你來?」
那時候我以為來日方長,以為他的好是理所當然,以為一輩子還有很長很長,長到我可以慢慢回報他的好。
沒想到,一輩子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姐姐,我們走了。」妹妹回頭衝我揮手,「百日宴上還請姐姐務必到場,你的外甥還等著見姨母呢。」
「好。」我含笑點頭。
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我才收回目光,轉身往攬月閣走。
院門一關,翠柳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倒了出來:「楚世子對二姑娘可真好。原本是姑娘您的夫婿,轉眼就成別人的了。那周家公子都三十二了,還是個鰥夫,老爺怎麼好意思提這門親事?姑娘可是江家的嫡長女,老太爺當年可是做過太子太傅的人,咱們家雖然如今不比從前,可也不至於把姑娘嫁去給人做續絃吧?」
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姑娘才二十一,那周公子比姑娘大了十一歲,還死了原配,這、這不是糟踐人嗎?」
我沒說話,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荷塘裡那股子淡淡的腥氣。
「翠柳,」我輕聲開口,「你覺得,你姑娘我如今在京城的貴女圈子裡,還有什麼名聲可言嗎?」
翠柳一下子噎住了。
「三年前妹妹和楚凌霄的事鬧出來,滿京城都知道江家嫡長女被退了婚。沒人會去追究內情,他們只會想為什麼靖寧侯府寧可選體弱的妹妹,也不選我這個嫡長女?是不是我德行有虧?是不是我不如妹妹?」
我轉過身,看著翠柳,輕輕地笑道:「三年過去,妹妹已經是靖寧侯世子夫人,而我呢?一個被退過親的、二十一歲的、在太倉住了三年的老姑娘。父親能替我找到一門親事,已經算他顧念父女之情了。若是他狠心些,把我送去家廟裡清修,也未必不可能。」
翠柳眼眶驀地一片通紅,哽咽道:「可姑娘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
我垂眸,目光落在那隻青瓷花瓶上,瓶裡的乾花在月光下像一具枯骨。
「憑什麼?就憑我輸了。」
「當年那場仗,我沒打過妹妹和楚凌霄。這世間的事,從來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誰輸誰贏。贏了的人,做什麼都是對的;輸了的人,連哭都是錯的。」
翠柳說不出話來,只是低下了頭,偷偷抹了把眼淚。
這丫頭跟了我快十年了,從我在江府風光無限的時候就跟在我身邊,看著我被退親、被送走、在太倉大病一場、又慢慢好起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也比任何人都心疼我。
「別哭了。」我走回去,從袖中抽出帕子,遞給她,「往後還有硬仗要打呢。」
翠柳接過帕子,擦乾眼淚,抬頭看我:「姑娘要打誰啊?」
我噗嗤笑了,沒有解釋。
這三年在太倉,我學會了一件事——話不必說盡,事不必做盡。
有些話說了便是把柄,有些事做了便是破綻。
但我心裡清楚,父親替我相看的這門親事,不過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