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醫學生指北:一線診室紀實》_第二十一章 不可否認的是
不可否認的是,細菌確實會引起很多疾病,當然其中包括口腔疾病,口腔臨床中常見的,比如蛀牙和牙周炎,就是由細菌引起的。
但是,細菌並非和人類勢不兩立。
有時候細菌是人類的朋友。最日常的一個東西——酸奶,這種食物的生產過程就離不開細菌發酵;在環保領域,細菌可以幫助人們分解有毒有害物質,以減少人類活動對環境的損害;在生物醫學領域,細菌更是研究者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工具。新藥物、新療法的研發常常離不開數以億億(這裡可不是我筆誤,沒錯,是很多個億)計的細菌,它們有些提供「生命」的代價,有些化生為難以計數的「細胞工廠」,為人類源源不斷地生產。
介紹細菌的用途也是為了將我後面要展開講的「養」細菌「正名」。
一開始選定研究課題時,導師介紹我去杜邦在上海的研究所參觀。
有些小夥伴可能會問了,杜邦不是做不粘鍋塗層的公司嗎?不瞞你說,我沒接觸前也以為是這樣的,心裡納悶為什麼導師讓我去那兒參觀。到了之後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聞了,杜邦公司的產業領域之廣超乎我的想象,導師介紹的這間研究所是專門研發乳酸菌的,也就是我上面提到的,開發製作酸奶所需要的菌種。
同行的還有一個師姐,我們一起品嚐了最新款的乳酸菌製品,除了市面上常見的酸奶樣式外,還有「固體酸奶」(其實就是粉),味道意外很不錯且不對外售賣的櫻花味月餅(在很多年前算是非常新奇的口味了)。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拜訪和請教那裡的專業老師,雖然和我們研究的不是同一種細菌,但是科學道理是相通的。
不得不感嘆,現代化的科技公司科研裝置真的太完備了,等我體驗完了短暫的「資本主義的高大上實驗室」,回到現實中九院微生物實驗室,原本歷史悠久的實驗室就更有了一股子「滄桑」之感。
主體是一個大通間,總共估摸著不超過一百平米,一個十幾平米的休息室,以供在這裡做實驗的研究生擺放電腦、參考書、產品說明書、奶茶、咖啡、膨化食品(學弟學妹不要學,按規定是不可以的!)等學習用品。還有一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是各種器械清洗、消毒、以及處理實驗垃圾的地方。隔壁有一個辦公室,屬於「僅可遠觀」的實驗室常駐老師的「地盤」。
如果說微生物實驗室裡什麼裝置最抓人眼球,一定是——冰箱!
因為細菌在低溫的情況下可以長期「休眠」,需要的時候就從冰箱中拿出來,溫度和營養條件恢復後,又會繼續生長。實驗室的冰箱比家用的大了好幾倍,四臺冰箱「鎮守」實驗室的幾個角,「半壁江山」的地位不可撼動。製冷能力超群,零下 40 度的冰箱常常用來儲存細菌和其他生物實驗中可能會用到的製劑。
實驗室裡不僅有我這種沒有安排門診的時間段跑來的「小碩」,還有一些實驗室常客,基本是全日制博士們,相對於全日制博士,在職博士就顯得非常「神秘」了,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畢業這麼多年,我還是經常回味起其中一位瑞金醫院燒傷科的老師每次帶來的紅寶石奶油小方(一種上海著名的復古蛋糕)。
那種小說中會寫到的通宵在實驗室做實驗的場景是真實發生的,雖然我需要睡眠,奈何我的實驗物件會一刻不停地生長變化,我必須得睜大眼睛繃緊頭皮地守著他們。
2014 年我開始著手石墨烯的衍生物在抗菌效能上的研究,結合 2010 年兩位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科學家因在二維空間材料石墨烯方面的開創性實驗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我的研究好像有一點「強蹭熱度」。但「學術上的事情,怎麼能叫蹭呢」,不管怎麼說,我就這樣進入了微生物的研究領域。
當時,我為了研究幾種細菌的生長曲線,也就是細菌在培養液中的生長速度,需要採集一部分樣品進行分析。主要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利用分光光度計測量培養液的混濁度(也可以理解為「透光性」),來間接得出培養液中的細菌數量。這個應該還比較好理解?培養液越混濁,說明裡面細菌的成分越多,越清澈則反之。
第二,同時我還需要採集另外一份等量的樣品,將這些「細菌溶液」稀釋幾萬倍後塗在培養基上,然後將他們放在培養箱中培養。
培養箱是培養細菌必不可少的裝置,因為有一類細菌叫厭氧細菌,它們「劍走偏鋒」,在氧氣充足的環境中不易生長甚至死亡,在缺氧的環境中可以生長得更好。你可能想不到,引起口臭、牙周炎、蛀牙燈口腔疾病的細菌,很多都是厭氧菌。所以要觀察它們,就需要為它們營造一個低氧甚至五羊的環境,比如我曾經養過的牙齦卟啉單胞菌就是非常典型的厭氧菌。
具體操作是把細菌放進培養箱邊上密封的「緩衝間」(姑且這樣命名),儘量抽出空氣,再將「緩衝間」和培養箱主空間(缺氧環境)之間的小門開啟,把培養基(已放置細菌)放進去,關上小門。可以讓外界空氣不進入或者極其少量進入培養箱。另外,培養箱在保溫的同事還會充入氮氣和氫氣,以保證厭氧菌能在適宜的缺氧環境中生長。
在做好準備工作,即準備好實驗中所需的一切試劑和工具的前提下,完成這套操作大約需要半小時甚至更久,且每間隔一小時就要重複一次。不過後來實在覺得太苛刻,把時間間隔擴充套件到了兩個小時。
為了嚴謹,我按照間隔時間仔細定好了鬧鐘,只要鬧鐘一響就從椅子上「彈射」出去,從培養箱中取出培養的細菌,依次完成兩個操作。
再過一個半小時,鬧鐘又響了,繼續重複之前的流程。
輪轉下來過去一天,每一個細菌都會成長為肉眼可見的「菌落」,我在事後進行計數,就可以反推出當時當下那份樣品中細菌的含量。
可能也是那時候年輕,有一股子青春的倔強,覺得如果從小到大沒有為了學習而通宵,會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所以,當實驗室的老師、前輩、同輩小夥伴陸續回家後,依舊在實驗室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的我有一種奇怪的自豪感。
實驗室裡的立場順序是非常有「講究」的。
差不多下午 5 點左右,大多數「戰友」都會離場,下班的下班、放學的放學、聚會的聚會、約會的約會(和聚會是有微妙差別的,需要細品)……然後留下一些像我一樣的實驗室「小白」,白天總是沒法從各位勤奮的(其實是因為發不出文章即將延畢)師兄師姐屁股下搶到實驗操作檯的凳子。留下的除了「小白」還有「大佬」,他們一般是在滿天飛的論文和腳不沾地的臨床夾縫中來實驗室追求片刻寧靜。
這種時候,「小白」的「懂事」就非常重要了!真正的「小白」不是端茶遞水而是端培養基配試劑,勉強可以得到「大佬」的指導,甚至可以蹭到一份不錯的夜宵。
「大佬」們「放風」的時間比較短暫,一般 8、9 點就收拾收拾準備撤了,臨走前一定會千叮嚀萬囑咐——
「你們臨走前一定要好好檢查水、電、煤氣!」
「最近天氣熱,空調可別關了,要不冰箱會過熱。」
「培養箱門一定要檢查關緊,不然漏氣了,裡面的細菌死了,會波及無辜大眾。」
這裡的無辜大眾就是指白天肝實驗,晚上肝文章,畢業 DDL 臨頭還要抽空出去嗨的師兄師姐。
是不是以為這時候實驗室就是留守的「小白」的天下啦?
太天真了。
還記得 5、6 點出去嗨的人嗎?他們人走了,書包還留在實驗室裡,10 點左右開始折返實驗室取東西或者收拾沒來得及處理的器材和廢棄物,甚至因為「良心不安」鋪展開來補半個小時的實驗。
實驗室操作檯有限,這時候就非常考驗機動性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把工位上擺滿自己的工具,牢牢把握住屁股下面來之不易的操作檯凳子。
11 點多鐘保安會過來確認每個實驗室是否有人晚上通宵不回去。
12 點,實驗室終於只剩我一個人了。關掉大燈,只留著操作檯的小燈。對面住院樓裡還有一半的燈亮著,有人在這些燈裡拯救生命,有人在這些燈裡等一個希望。
快到凌晨 1 點的時候,睏意開始侵襲我的大腦,哈欠連天,趴著打盹實在腰痠背痛,我後來把周圍的書桌稍微清理了一下,用書當枕頭,就是木板有點硬。
2 點鬧鐘響起來,伴隨著我的腳步聲的只有冰箱製冷的轟鳴聲,半小時後我再度躺下。
4 點鐘的鬧鐘就是本能和理智的「battle」了,第一次響一定會被我本能按掉,然後大概一兩分鐘後我就會「垂死病中驚坐起」,告訴自己「快起來!說不定是一個數據拐點!」,艱難地從書桌上滾下來,快步走向培養箱和試驗檯。
一邊操作一邊想,再過一年左右,可能我也會成為 5 點多抱著負罪感出去吃喝玩樂的師兄師姐,拿不到好結果,沒有好資料,發不了好文章,畢不了業,拿不到學位……天哪!不能再想了!
一看時間已經 4 點半出頭了,再過半小時就要天亮了,還是別睡了,我索性把燈開啟,清洗該消毒的器械,包好放進待消毒的框裡,開啟電腦,初步處理實驗資料,在腦海中預演下一階段實驗計劃。
6 點剛過,最後一波實驗完成!
簡單抹了個臉,精神亢奮地拖著通宵後有些麻木的身體回宿舍。
醫院門口已經有病人在排隊,也有黃牛在倒賣專家號,早餐鋪已經開張,門口的蒸籠熱氣升騰,市井的一天才剛剛拉開帷幕。
而我,買了一個雜糧煎餅一杯豆漿,一邊吃一邊踱步回去,倒頭呼呼大睡。
雖然生理上有點辛苦,但是做實驗的愜意之處,我可以暫時脫離臨床繁瑣的事務、醫患關係,畢竟我的細菌不會說話,安安靜靜躺在顯微鏡下等我觀察就好了。
唸書的時候經常會聽到「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沒錯,科學技術確實可以創造(極大的)效益,不過我有一點補充的想法,我在我的畢業論文謝辭中,寫了這段話:「研究生學習生涯深刻地影響了我的科學觀:科學不僅僅是社會經濟進步的動力,更是人類為了滿足好奇心對未知世界孜孜不倦的上下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