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醫學生指北:一線診室紀實》_第十九章 之前已經聊過我在華西的本科生活

之前已經聊過我在華西的本科生活,接下來聊聊我是如何開始和細菌共處的。

梵高說:「命運決定我生來就是一名冒險家」。我生來就是一名「叛逃者」,對於得不到的東西、去不到的地方、沒能在一起的愛人,總是深深留戀。一成不變的日常讓我感覺寡淡,充滿挑戰的未知敲打著我的神經。

「你為什麼不留在華西讀研?」這個問題從我離開華西可能被問了一百次。

可能人類的本質是「復讀機」,噢不,「冒險家」吧!

儘管我現在非常懷念成都懷念華西,但是在當時,實在覺得有些待膩了,華西已經無法安放我躁動的內心了,於是我開始搜尋下一個落腳點。

從研究領域考慮,最優選是北京或者上海,北京太冷了,當然,也不排除我不太自信能夠考上北大,猶豫了一陣,把目標定在了交大。

說起來,我和交大是有「前緣」的,高中的時候我就參加過交大的自主招生,無奈,沒有像優秀的同學們那樣直接錄取,更慘的是後來高考也沒有考上,這麼看來,我內心始終沒有放棄交大,再曲線也想「救國」。

縱觀各大知名高校的口腔醫學研究所考試,僅僅是從考試科目數量上看,上海交大的應該是「最簡單」的了。我當年只需要考核三門——英語、政治、專業課,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調整,這三門中前兩門是全國統考,專業課只有生理、生化、口腔解剖生理、口腔組織病理。而其他學校需要考核口腔幾乎所有的課程,當考其他學校的同行們揹著大堆的書去圖書館站位時,我只要帶四本書出門就行,輕裝上陣,起碼在生理上為我減少了不少「負擔」。

我是一個在大多數方面都很執拗的人(可能醫學生都會有這麼點傾向?),在做決定前會充分考慮好各種可能性,一旦有了目標,我會不達目的不放棄:好好複習考研!上交大!

說出來可能特別「拉仇恨」,考試是 2013 年元旦剛過那陣兒,考場在川師,還挺遠,和室友天都沒亮就出門打車奔赴考場,直到考完出來,都全程完全沒有緊張感,可能這就是學霸的自信吧(不是)。

農曆新年在家裡收到了交大的面試通知,如果透過,臨床培養會在「上海九院」,也就是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

理想中的下一站,我來啦!

度過在華西的最後一個夏天,收拾東西,來到「魔都」開啟新的「探險」,我終於從一個本科生成長為一個還沒有拿到學位的研究生。

上海和華西有著截然不同的新鮮感官:潮溼的天氣、有點「洋」的街道、甜甜的主食,以及夢想的學校和全新的朋友圈。

我就像一個喜新厭舊的「渣男」,張開手迅速擁抱新的生活。

然而很快,上海就用「資本主義的陷阱」,捆綁住了「弱小」的我。

要怪就怪醫學院單獨的校舍地理位置太卓越了!

新天地站是當時(估計現在也是)距離學校最近的一個地鐵站,那可是新天地站啊,上海時尚座標之一,雖然作為學生黨的我們,非常剋制地只在新天地散散步拍拍夜景,消費會去距離差不多的打浦橋的日月光中心,消費相對平民一點,即便如此,相對於研究生微薄的補貼來說,日月光中心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日月光」——在一日之內把一個月的收入都花光。

貧窮的我只能轉向「搞學術」了,因為念的研究生課程,最開始的一年需要在醫學院學習一些公共課程,集滿學分,醫學領域的研究光筆頭動動是不行的,還得去臨床「遛遛」。所以一年級的末尾會轉向培養單位,也就是在上海九院進行臨床和科研的雙重歷練。

首先,我來問一問大家——「從小到大,你養過什麼寵物?」

就我個人來說,我養過蝌蚪、金魚、蜥蜴、以及現在還陪著我的大白(是一隻粘人又很兇的黑貓),還有哦!我在唸研究生的這段時間裡,養過細菌!

等等!不必進行「戰術後仰」,在大眾觀念中,細菌總是和疾病聯絡在一起,這個的「鍋」主要來源小時候看過的很多清潔用品(比如香皂、洗手液)的廣告,廣告中總會出現一個小朋友洗手,並且洗手前後透過顯微鏡顯示「手上殘留細菌」數量變化。但是實際上,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在和細菌共存了,並且是一輩子共存的關係。

事實就是,你離不開細菌。

不可否認的是,細菌確實會引起很多疾病,當然其中包括口腔疾病,口腔臨床中常見的,比如蛀牙和牙周炎,就是由細菌引起的。

但是,細菌並非和人類勢不兩立。

有時候細菌是人類的朋友。最日常的一個東西——酸奶,這種食物的生產過程就離不開細菌發酵;在環保領域,細菌可以幫助人們分解有毒有害物質,以減少人類活動對環境的損害;在生物醫學領域,細菌更是研究者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工具。新藥物、新療法的研發常常離不開數以億億(這裡可不是我筆誤,沒錯,是很多個億)計的細菌,它們有些提供「生命」的代價,有些化生為難以計數的「細胞工廠」,為人類源源不斷地生產。

介紹細菌的用途也是為了將我後面要展開講的「養」細菌「正名」。

一開始選定研究課題時,導師介紹我去杜邦在上海的研究所參觀。

有些小夥伴可能會問了,杜邦不是做不粘鍋塗層的公司嗎?不瞞你說,我沒接觸前也以為是這樣的,心裡納悶為什麼導師讓我去那兒參觀。到了之後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聞了,杜邦公司的產業領域之廣超乎我的想象,導師介紹的這間研究所是專門研發乳酸菌的,也就是我上面提到的,開發製作酸奶所需要的菌種。

同行的還有一個師姐,我們一起品嚐了最新款的乳酸菌製品,除了市面上常見的酸奶樣式外,還有「固體酸奶」(其實就是粉),味道意外很不錯且不對外售賣的櫻花味月餅(在很多年前算是非常新奇的口味了)。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拜訪和請教那裡的專業老師,雖然和我們研究的不是同一種細菌,但是科學道理是相通的。

不得不感嘆,現代化的科技公司科研裝置真的太完備了,等我體驗完了短暫的「資本主義的高大上實驗室」,回到現實中九院微生物實驗室,原本歷史悠久的實驗室就更有了一股子「滄桑」之感。

主體是一個大通間,總共估摸著不超過一百平米,一個十幾平米的休息室,以供在這裡做實驗的研究生擺放電腦、參考書、產品說明書、奶茶、咖啡、膨化食品(學弟學妹不要學,按規定是不可以的!)等學習用品。還有一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是各種器械清洗、消毒、以及處理實驗垃圾的地方。隔壁有一個辦公室,屬於「僅可遠觀」的實驗室常駐老師的「地盤」。

如果說微生物實驗室裡什麼裝置最抓人眼球,一定是——冰箱!

因為細菌在低溫的情況下可以長期「休眠」,需要的時候就從冰箱中拿出來,溫度和營養條件恢復後,又會繼續生長。實驗室的冰箱比家用的大了好幾倍,四臺冰箱「鎮守」實驗室的幾個角,「半壁江山」的地位不可撼動。製冷能力超群,零下 40 度的冰箱常常用來儲存細菌和其他生物實驗中可能會用到的製劑。

實驗室裡不僅有我這種沒有安排門診的時間段跑來的「小碩」,還有一些實驗室常客,基本是全日制博士們,相對於全日制博士,在職博士就顯得非常「神秘」了,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畢業這麼多年,我還是經常回味起其中一位瑞金醫院燒傷科的老師每次帶來的紅寶石奶油小方(一種上海著名的復古蛋糕)。

那種小說中會寫到的通宵在實驗室做實驗的場景是真實發生的,雖然我需要睡眠,奈何我的實驗物件會一刻不停地生長變化,我必須得睜大眼睛繃緊頭皮地守著他們。

2014 年我開始著手石墨烯的衍生物在抗菌效能上的研究,結合 2010 年兩位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科學家因在二維空間材料石墨烯方面的開創性實驗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我的研究好像有一點「強蹭熱度」。但「學術上的事情,怎麼能叫蹭呢」,不管怎麼說,我就這樣進入了微生物的研究領域。

當時,我為了研究幾種細菌的生長曲線,也就是細菌在培養液中的生長速度,需要採集一部分樣品進行分析。主要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利用分光光度計測量培養液的混濁度(也可以理解為「透光性」),來間接得出培養液中的細菌數量。這個應該還比較好理解?培養液越混濁,說明裡面細菌的成分越多,越清澈則反之。

第二,同時我還需要採集另外一份等量的樣品,將這些「細菌溶液」稀釋幾萬倍後塗在培養基上,然後將他們放在培養箱中培養。

培養箱是培養細菌必不可少的裝置,因為有一類細菌叫厭氧細菌,它們「劍走偏鋒」,在氧氣充足的環境中不易生長甚至死亡,在缺氧的環境中可以生長得更好。你可能想不到,引起口臭、牙周炎、蛀牙燈口腔疾病的細菌,很多都是厭氧菌。所以要觀察它們,就需要為它們營造一個低氧甚至五羊的環境,比如我曾經養過的牙齦卟啉單胞菌就是非常典型的厭氧菌。

具體操作是把細菌放進培養箱邊上密封的「緩衝間」(姑且這樣命名),儘量抽出空氣,再將「緩衝間」和培養箱主空間(缺氧環境)之間的小門開啟,把培養基(已放置細菌)放進去,關上小門。可以讓外界空氣不進入或者極其少量進入培養箱。另外,培養箱在保溫的同事還會充入氮氣和氫氣,以保證厭氧菌能在適宜的缺氧環境中生長。

在做好準備工作,即準備好實驗中所需的一切試劑和工具的前提下,完成這套操作大約需要半小時甚至更久,且每間隔一小時就要重複一次。不過後來實在覺得太苛刻,把時間間隔擴充套件到了兩個小時。

為了嚴謹,我按照間隔時間仔細定好了鬧鐘,只要鬧鐘一響就從椅子上「彈射」出去,從培養箱中取出培養的細菌,依次完成兩個操作。

再過一個半小時,鬧鐘又響了,繼續重複之前的流程。

輪轉下來過去一天,每一個細菌都會成長為肉眼可見的「菌落」,我在事後進行計數,就可以反推出當時當下那份樣品中細菌的含量。

可能也是那時候年輕,有一股子青春的倔強,覺得如果從小到大沒有為了學習而通宵,會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所以,當實驗室的老師、前輩、同輩小夥伴陸續回家後,依舊在實驗室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的我有一種奇怪的自豪感。

實驗室裡的立場順序是非常有「講究」的。

差不多下午 5 點左右,大多數「戰友」都會離場,下班的下班、放學的放學、聚會的聚會、約會的約會(和聚會是有微妙差別的,需要細品)……然後留下一些像我一樣的實驗室「小白」,白天總是沒法從各位勤奮的(其實是因為發不出文章即將延畢)師兄師姐屁股下搶到實驗操作檯的凳子。留下的除了「小白」還有「大佬」,他們一般是在滿天飛的論文和腳不沾地的臨床夾縫中來實驗室追求片刻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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