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醫學生指北:一線診室紀實》_第十三章 我們仨決定擇日不如撞日

我們仨決定擇日不如撞日,當晚就去解剖實驗樓一探究竟。

非常神奇的一點是,雖然「口口相傳」實驗樓很詭異,但是竟然是 24 小時開放的,難道是為了滿足像我們一樣充滿好奇的人嗎?我後來才知道這裡也是法醫專業的教學樓,也許是為了方便他們學習吧,不過這是後話了。

我們仨推推搡搡地在灑滿月光的走廊上輕手輕腳地前進,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解剖實驗室門口,你瞅我我瞅你,誰也不敢貿然開門。

眼神對視了幾輪,我估計這個「任務」要落在我頭上了,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實驗室的們,仗著膽子往前探了幾步,藉著月光隱約看到一個人頭,好巧不巧一陣涼風吹來,像極了恐怖小說裡面的場景,嚇得我連忙後退幾步,縮到室友身後。

室友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一邊安慰我一邊摸索著打開了教室裡的燈。

此時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具屍體,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大體老師」。

他躺在教室的正中央,我們定了定神,走近細細觀察。

他的表情有點猙獰,人體結構非常完整,除了臉之外,其他部位沒有什麼皮膚,神經血管都清晰可見,一條腿上的肌肉有整齊的切痕。環顧四周,堆滿了各式金屬盒子,當時的我們趁夜到實驗室已經是極限了,完全不敢隨意開啟哪些盒子。除此之外,教室架子和桌子上還散落擺放著各種透明的瓶瓶罐罐,裡面浸泡著人體臟器。

後來想想,在燈開啟的那一瞬間,其實我們的恐懼也就逐漸消散了,從入學以來的好奇終於得到了解答。

我們曾經設想過各種各樣大體老師會被安置的環境,但是沒想到這麼直接,環境這麼簡單。

回到宿舍後,作為「先遣隊」,我們向其他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這段「冒險」經歷,不過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些,估計聽完後他們更不敢接近解剖實驗樓了。

之後我們會開始一場「特殊」的課程——系統解剖學和區域性解剖學。承擔這個課程教學任務的老師就是讓所有醫學生都敬畏的大體老師。

解剖學的起源甚至可以追溯至文藝復興時代,正是因為人類對人體的好奇,解剖學才能不斷發展,大體老師又在解剖學的發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現場大體老師的主要來源是遺體捐贈,我上學那會兒也會有無人認領的屍體用於醫學教學。

在課程開始前,在場的醫學生會舉行一個儀式,默哀、鞠躬、獻花,然後授課老師會講述遺體捐獻方面的知識,重點是讓每一個醫學生學會尊重遺體捐獻者,愛惜大體老師。

有一些大體老師是生前遭受了病痛的折磨,懷著對生命的敬畏和尊重,簽署一份遺體捐贈書,希望能捐獻自己的遺體給醫學解剖,這是一種讓人動容的生命選擇。

簽署過遺體捐贈書的人,在去世後,醫學院會有專門接送遺體的車將遺體接走,透過超低溫冰箱室等特殊方式處理,在過世 8 小時內急速冷凍到零下 30℃進行儲存。

同時,需要有專人清理遺體上的分泌物,透過動脈灌注防腐液,最常見的也就是福爾馬林,然後放置在防腐池子中浸泡。

這種強有力的防腐固定的方法,也避免了在以後的操作中帶來不必要的感染。

每一位大體老師都需要由專人進行處理,整個過程大概需要 2 天的時間。為了不干擾正常的教學工作,遺體捐獻後一般是不允許家屬看望的。

當有教學需求時再復溫到 4℃,才是我們學習時所見到的大體老師。

和普通人設想得不太一樣,除了我們仨這種「自己嚇自己」的型別,大部分醫學生在第一次見到大體老師的時候並不會感覺恐懼,更多的是一種震撼和崇敬。

有些人的生命短暫地劃上了休止符,但是他的遺體和精神,卻能長久地留下來。

我來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上第一堂「系統解剖學」專業課的故事吧。

當我到達解剖教室的時候,已經有很多女生在教室了,有幾個女生戴著口罩。果然,學醫的女生膽子都很大。

桌子上空空如也,並沒有我們那天晚上看到的大體老師。

授課老師來了,簡單介紹了下操作要求後,說:「接下來就請出大體老師來給大家上這門課。」

正當我們左顧右盼的時候,授課老師順手打開了一個大金屬盒子,一陣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原來這個金屬盒子裡全是福爾馬林!」上面還漂浮著淡黃色的物質。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小步。

授課老師緩緩搖動手搖輪,大體老師就從福爾馬林液體中逐漸出現了。

授課老師挑了六個看起來身強比較體壯的男生去幫忙,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們戴好手套,把大體老師「請」到講桌上。

兩個人搬腿,兩個人搬腰,兩個搬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油脂蹭到身上。

大體老師還是很有份量的,小心翼翼地「請」到了講桌上。原本以為會到處都是滴下來的福爾馬林液體,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溼。

剛剛因為福爾馬林刺激得睜不開眼,也沒有仔細觀察大體老師,緩過神來一看,竟然是當初深夜「來訪」見到的那位。

我們緊湊地圍著大體老師,授課老師指著大體老師系統地講解人體的肌肉分佈。

在大體老師身上,所有的肌肉都被切斷了一半肌腱,這樣能夠將肌肉從人體分離,便於觀察教學,還可以恢復原狀,保持肌肉的完整性。

老師講完理論知識後,我們可以自己操作,觀察肌肉和神經。

我再次戴上手套,與大體老師進行了零距離接觸。

在系統解剖學中,大體老師承擔著肌肉、神經血管走形的教學,透過大體老師的教學,能夠知道人體每一塊肌肉的分佈,每一條神經血管的走向,這也是每一個醫學生開始醫學解剖的第一課。

根據教學需要,系統解剖學需要進行一個學期的教學,每週需要上 2-3 節課,也就是說每一節課都是大體老師來上課。

第二次課的時候,大體老師已經做好準備等著我們來上課了,不用再重複第一節課的「請」大體老師的過程,我們也日漸習慣了福爾馬林的味道。

當然,每一節課都可能遇到不同的大體老師,大概是要看哪個大體老師「有空」,方便來給大家上課吧。

大體老師除了承擔日常的神經和血管教學外,有的還會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貢獻出來,以便於進行深入的研究。

每個醫學院都有單獨空間來陳列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各種器官,如果沒有心理準備,冷不丁看到這麼多的器官,可能會被嚇一跳。

同學們會四散開來,尋找自己比較好奇的器官。比如作為立志成為泌尿外科醫生的我,首先就去找腎臟。

一般單個容器裡只有一個完整的腎臟,血管清晰可見,但並沒有內部構造的切面。我在周圍仔細找了一圈,整個泌尿系統只發現了腎臟,膀胱、攝護腺等器官並沒有被單獨展示出來,當然並沒有任何生殖系統的器官,這讓我有點失望。

其實裡最常見到的器官是心臟、肝臟、肺、大腦等,重點是大腦都是切開的,能看到其中的各種區域,比如丘腦、殼核等。

每一位醫學生都要感謝這些大體老師,他們讓課本上的內容更為立體,也讓我們直觀地瞭解了人體的複雜和精妙。

每次到了期末考試的時候,自習室就會變得格外「緊俏」。

想要在自習室找到一個複習的絕佳位置,真的是要使出十八般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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