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醫學生指北:一線診室紀實》_第十一章 不得不承認
不得不承認,如果和不講理的小孩家屬打交道,會比處理病情本身更加讓我覺得消耗。
當我走近 6 號床,只有一個發呆的小男孩,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十幾秒後,一個提著保溫杯的老人家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經驗老練的護士小聲告訴我:「至今還沒見過孩子的父母出現,只有這位老人一個人守著。」
「糟!該不會又是一個留守兒童吧。」這就會比較麻煩,老人家文化程度有限,存在溝通障礙,根本沒有辦法理解告知書上的內容,後續各種手續還需要託人幫忙。
不得已,我們只能催老奶奶趕緊把孩子的父母叫來,聽了幾輪才聽明白,這個孩子的父母都出國了,沒法兒這麼快趕回來。
老奶奶感覺麻煩了我們,在溝通間隙不斷地向我們道歉。
這個孩子非常懂事,比一般小朋友更加配合治療,但是病痛沒有「繞開」他,有一天晚上孩子又發高燒,迷迷糊糊的時候,嘴裡輕輕念著「爸爸」和「媽媽」。
護士看得心疼,勸老人家打電話催催他的父母,小小年紀受了這麼重的傷,父母不在身邊實在難捱,老奶奶連聲答應著。
千盼萬盼,兩天之後,孩子的爸爸媽媽終於陸續出現了。
查房的時候,看到孩子的父親站在病床邊牽著孩子的手,孩子的母親摸著孩子的頭,老人家坐在中間哄著他吃藥。護士出來後感慨:「你瞧他爸媽還是挺好的,全程眼神都只在孩子身上。」
我點點頭,看起來的確是這樣,前兩天或許是真的有什麼事兒耽誤了。
直到我在走廊休息區看到那位父親神色親密地挽著一位不是孩子母親的女性,我才驚覺可能事情並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樣簡單,不過,這屬於病人家屬的私事,作為醫生無權置喙。
孩子的父母從病房出來後,並沒有趕著來了解病情,相反,開始站在病房外彼此指責。
孩子的父親怪孩子的母親既然拿到了撫養權,自己每個月也按時給了撫養費,她還天天只顧著自己的生活,把孩子往老人那兒一扔就不管了。
孩子的母親冷哼幾聲,痛罵孩子的父親,來看望自己的孩子還帶了另一個女人來。
兩人對峙得面紅耳赤,各不相讓,聲音越來越大,如果不是護士路過阻止,估計病房裡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倆人消停了一會兒,孩子的母親才訕訕地開始瞭解孩子的情況,我們說高燒不嚴重,已經退得差不多了。
我忍了忍,還是沒說出來:「比起身體上的傷,孩子心裡的傷可能更加難受。」
結合他們之前爭執的內容,我忽然明白,也許之前老奶奶說的「出國」,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孩子被哄睡後,孩子的父親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這邊前腳剛走,那邊孩子的母親接了個電話,也很快離開了,臨走時留下了一些水果和錢,囑咐老人家有事兒再打電話。
老奶奶還想再勸勸,拉著她的手:「難得回來,這麼快就走,一會兒彬彬醒來了又哭怎麼辦。我這身老骨頭,不中用了啊。」
「媽,我問過了,醫生都說他恢復得差不多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現在不出去談戀愛不出去賺錢,我下半輩子哪來的生活,他成年前哪來的錢?靠他爸說變就變的撫養費嗎?」
老人家滿目愁容地低下頭。
女人抽走了手,拎起包,臨走前回頭匆匆看了眼。
孩子完全退燒後,果然一醒來就問爸爸媽媽去哪兒了:「不是說好今晚都在這兒陪我的嗎?」
老奶奶顯然很經常應付這種情況了,摸摸孩子的頭:「等彬彬好了,我們就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說著,抬頭看了下我。
我腦中一閃,馬上點頭附和:「沒錯,彬彬快點好起來,很快就能見到了。」
往後的幾天,我再查房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多注意一下彬彬,偶爾不太著急的時候,還會和他聊幾句。
有次下班後,我換了衣服過去陪他一會兒,聊到「長大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驕傲地說:「科學家!等長大了,要像爸爸那樣出國做研究!」
我下意識看了眼坐在旁邊的老奶奶,老奶奶避開了我的眼神,上前摸摸孩子的頭:「那首先得趕緊恢復健康,才能當上科學家呀。」
老奶奶送我出病房的時候,偷偷告訴我,因為擔心離婚的事情影響小孩兒,所以小孩子至今以為爸爸媽媽常年不在家是因為在國外工作。
我體諒老人家的不容易,花甲之年,還每天忙裡忙外,每次換完藥,老人家都彎下老邁的腰向護士道謝。
彬彬醒著的時候,經常拍著床叫外婆上來一起睡,老人家總是嘴上說著不累,但是常常在椅子上坐著就睡著了。
我走出住院部,夕陽西下,又是一天過去了。
有人在親人的掌心間閉上雙眼,有人在朋友的陪伴下收拾行李準備出院,也有人在這熙熙攘攘的人世間始終守護著放在心尖上的另一個人。
金色的夕陽照在老人家銀白的髮絲上,彷彿老人家在用生命的餘暉照亮孩子的未來,天一暗,那發亮的光又分明是孩子眼裡的光。
孩子一天天煥發生機,老人家卻在一分分衰老,生命的輪迴,讓人不忍,又讓人無力。
我忽然想起之前有一天,老人家不在,彬彬悄悄告訴我的他的秘密:
「哥哥,你知道為什麼我爸爸媽媽都不在嗎。」
「他們可能都去月球了吧。」
「傻瓜蛋,什麼月球,他們離婚了啊,哈哈哈,你好傻啊。」
「啊?!」
「但這是秘密哦,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你千萬別跟我外婆說。外婆一直以為他們還在一起呢。我怕外婆知道了會難過,都沒敢說…….」
「那你難過嗎?」
「我沒關係啊,我已經習慣了,就算他們不在,我還有外婆。我也會照顧外婆的。我長大以後,要研究一種藥,讓外婆長生不老,永遠在一起,哈哈哈哈哈!」
人會長大,曾經充滿希望的人也會有絕望的時候,每天救人的醫護人員,也有醫不自醫的時候。
有時候,我們會誤以為死亡是一種解脫。
在我遇見過眾多的患者中,最特殊的莫過於一個同行。一個割腕自殺的護士,她有點特別,因為正好就是我們醫院的。
還好她哥哥及時發現,趕緊送她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