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醫學生指北:一線診室紀實》_第十五章 我們學習器官
我們學習器官,學習肌肉,學習骨骼,我們學習各種病症可能帶來的症狀。我們可以看到腫瘤的侵襲,對於肌層的破壞和浸潤,看到一絲絲分離出來的神經,形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網,從此以後這張網,在我們的腦海中更為具象,再也不僅僅是書本上冰冷的理論概念。
他們雖然不能再言語,也無法聽到我們的感謝,但仍舊值得,我們的鞠躬。為了奉獻的精神,為了一個普通而不平凡的人的一聲。
那不是我所有課程中的第一堂,卻是在那個階段最重要的一堂。
初入大學的我們心中對「責任」和「奉獻」這兩個概念還沒有特別具象的感知,這一鞠躬,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肩膀上好像揹負上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某種責任。
我後來見過各種各樣的大體老師,有些是德高望重的老人,生前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了卓越的貢獻,而隨著生命的流逝和終止,他們並沒有給自己設限,選擇捐獻遺體,哪怕「活著」已經結束,仍然以另一種方式付出著。
有一些大體老師離開的時候,是身體機能自然老化,他們會選擇捐獻自己的部分器官,讓自己的生命可以在其他人身上得以延續。
也有一些大體老師的離世是因為惡性腫瘤等疾病的原因,他們的器官沒有辦法提供給其他患者使用,所以選擇捐獻遺體,成為一名大體老師。
後者中還會有一群特殊的小老師,他們一般是因為意外或者疾病驟然離世,簽下捐獻書的,往往是他們的父母。我曾經見過一位小老師,大概五六歲的樣子,離開的原因是因為腦瘤,她的父母傾盡了全力,最終也無法留住她。
雖然她已經不能再繼續長大,不能在父母的身邊嬉笑打鬧,但是她在我們的心裡,永遠都是陽光活潑的形象,我們在她周圍,懷著惋惜和感激,並且默默祈願她的父母能平安喜樂。
接受循證醫學和科學學習的醫學生,總比其他人多一些冷靜和理性,往往不會「迷信」,但是在這種時候,我們寧願短暫地相信,將希望寄託在無法被證實的輪迴中,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靈魂,那麼這些可愛的人們,值得投生在最為美好的地方。
除了醫學生使用的遺體,還有其他一些老師,比如我們常用的骨骼,也是來自一個個曾經鮮活的人。
在進行人體骨骼學習的時候,每一組醫學生會拿到一個箱子,巷子裡是我們學習的時候會使用的骨骼。
人的骨骼是一種什麼樣的觸感呢?
在經歷了時光的洗禮後,拿在手上會有一種好像摩挲而成的溫潤,在我們使用後,又會被好好地收藏保管,下一年繼續供新一批醫學生們使用。
有些骨骼在這裡的年齡,甚至比拿著它學習的我們的年齡還要大,它們無聲地看著一屆屆醫學生真正穿上白大褂,走上臨床實踐,又迎來一屆屆新的醫學生們。
骨骼和遺體給我的感受是不同的,當我看著大體老師們,會直面他們生前的樣貌,高矮胖瘦不一而足。
而骨骼,更多地像是提供了一個框架,是一種可能性,我們拿在手中去使用的時候,會想象這樣的框架,曾經支撐著一個什麼樣的軀體。
如果不是拿到性徵明顯的骨骼,有些部位是無法直接判斷出它的所有者是男是女的。
它們有的很粗,看起來非常強壯,我就會想象主人是不是生前是一位運動健將。
它們有的很細,看起來纖細脆弱,我使用時會小心翼翼,腦海中想象著是一位較弱溫柔的姑娘。
他們是誰,曾經有過怎樣的人生,在觸控他們的骨骼時,會像蒙太奇一樣萌生出很多零碎的斑駁的畫面,等待拼湊和探求。
我握著它們,在腦海中和他們交流。
對著課本聽老師講解,這個是股骨,這個是脛骨,這個是腓骨,一個模糊的人漸漸的在我的腦海中形象起來,而這些從它們的幫助之下獲得的形象和熟練,最終會讓我在臨床上幫助更多活著的人。
我曾經用過一組非常粗壯的骨骼,當時老師來指導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幾年前,也是來自於我們學校附屬醫院的一位老師,她的愛人是一位運動員,不僅身材高大,而且夫妻和睦,家庭幸福。
可是幸福的日子總是太過短暫,天降橫禍讓老師的愛人遭遇了車禍,頭骨粉碎性骨折當場死亡,留下了老師和一個十歲的孩子。
老師和愛人之前就已經商量好,去世後要把自己的身體捐獻給醫學院用做研究,後來,老師的孩子也學了臨床,也成為了一名醫生。
我當時聽完,捧著這組骨骼問老師:「我用的這套骨骼標本,難道就是那位老師的愛人嗎?」
沒想到老師搖搖頭:「我沒有辦法確認,他就在其中,但是我們已經不能把他分辨出來了。」
我按捺住了自己想要追問的念頭,我想知道,當老師的孩子在學醫的時候,看到這些大體老師和骨骼,會不會想要尋找,哪個是自己的父親呢?
我最終沒有問出口,因為我知道,即使是我問了,我的老師也沒有辦法回答我。
當上課前,確實有同學有隱隱的害怕,經過了疾病的折磨,死亡的侵蝕,冷藏的僵硬和歲月的流逝,哪怕有防腐等特殊處理,他們會不會變得面目猙獰?
不過當老師講解了他們的故事後,瞭解了大體老師的生平,那些未知的恐懼也都消散了,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一個個普通人,甚至有可能,就是我們曾經認識的人。
可能是我們的長輩,可能是我們的前輩,可能是曾經在講臺上授課的教授,可能是帶過我們醫院實踐的老師,甚至有可能,是在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在人聲熙攘的公園裡,和我們擦肩而過的小孩。
死亡沒有阻隔他們和我們相見,他們選擇的這條路,用自己的身體成就了醫學進步的基石。身軀、器官、骨骼和角膜,能夠再被使用的都已經被再度使用了起來,但他們依然在這裡,和身為醫學生的我們在一起,見證著人類醫學知識的傳遞和進步。
下課後,我們收拾好了東西,再次向我們沉默的導師告別。
傍晚的風吹動了窗簾,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身上,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就像一位慈祥的長者,幫助你將知識裝進腦袋,然後讓你慷慨地帶走。
還記得那天,下課後的我們回到了宿舍,那時候我們還很年輕,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紀,卻在心中有著莫名的感傷和惆悵,同時另外一種堅定的意識好像開始在每個人的心中萌芽。
時光一晃,十幾年就已經過去了,再回首看剛剛進入醫學院的時光,如果說之前對於學醫的意義,還只是膚淺地停留在「治病救人」的想法上,那麼這一切也許就是在那個下午開始發生改變。
如果你也會經歷這一切,也許你也會有著同樣的感覺。那是對於生與死的有一次思索,也是對於死亡的一次直面。
每個人心中都有著對於死亡的恐懼,大部分人無法避免和逃離這種恐怖的陰霾。醫生,可以說是距離這個恐懼最為接近的一個行業。
回到寢室後,一個室友突然問:「如果將來我們也到了生命的盡頭,你們會不會願意進行遺體捐獻?」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們每一個人的答案都是:「願意。」
我想,這就是當時那節課給我留下的意義吧:死亡,也可以成就不朽。
曾經有人在網上問過:「為什麼病人會更容易愛上醫生?」
底下有個高讚的回答是:「因為醫生治病救人,會讓你感覺到救世主一般的安全感,再加上白大褂口罩等自帶光環甚至是出場 BGM 的標配,讓他原本不夠好看的臉都可以變得帥起來。」
可能是因為前幾年盛行的醫療偶像劇和醫療題材的電影,一個個本就帥氣逼人的小夥子,脖掛聽診器,手拿平板,穿上白大褂,皮鞋擦得一塵不染,走路帶風,在來回的急救中還能保持秀髮一絲不亂。怎麼能不讓螢幕前的妹子們心臟狂跳?會忍不住想:「如果能撩到一個醫生做男朋友該多好!」
想象一下,年輕有為的醫師,高大幹淨的形象,白白淨淨,說話溫柔,一舉一動帶著學術範兒和「暖男」的光輝,就問你心動不心動,想不想撩?
真不能怪這些妹子們,畢竟即使是知道男醫生「底細」的我們,除開部分頭頂反光,皮鞋蒙塵,白大褂皺巴巴,睡眼惺忪,黑眼圈「垂到」顴骨,鬍子拉碴的苦哈哈的醫生們,也還是有一小部分優質的男醫生們,閃爍著偶像一般的光芒。
所以說,不僅僅是病人容易愛上醫生,女醫生有時候也會希望給自己找一個志同道合的男醫生來組成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