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暖陽:她們曾與命運硬剛》_第二十一章 非得客人誇我們家真是書香門第才罷休

非得客人誇我們家真是書香門第才罷休。

我媽其實也不差。那個年代,她是很少的研究生畢業學歷,到我快高考的時候,她就已經坐上了體制內正處級的位置。

當時她的好些同事、朋友訂了酒席給她慶賀,不過她並沒有帶我。

因為我中考考砸了,讀的高中不是市裡最好的,位置偏得都快出城了,她覺得丟人。所以她給大家編了個謊言,說是我學校不讓住校生週末出來。

這事兒還是我妹告訴我的,她的原話是:「媽媽說想去接你,但是你的老師不讓。」

那會兒我高三,程欣比我小十三歲,在讀幼兒園。

我看著她鈍圓的眼睛,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跟我媽一起騙她:「嗯,對呀。」

但我還挺慶幸我中考考砸了,那樣我就能住校了。因為那會兒,我爸媽吵架已經變成家常便飯了。

我戴著耳機聽英語,程欣放著漢語拼音的教學光碟,音量調到最大聲都蓋不住。

吵也無所謂,我們也習慣了。可是他們吵架的內容,總是讓我坐立不安。

或許程欣也會坐立不安。只是我一直誤以為她那會兒很小,什麼都不懂。

因為來去不過就是兩個話題——我,程歡;和我妹妹,程欣。

我爺爺奶奶是山溝裡的老農民,一直很重男輕女。

我出生的時候,我爺爺一知道我是女孩,當時就跌坐在了凳子上。我奶奶一眼都沒看我,趁我媽還清醒的時候說:「過幾年再生一個兒子。」

那會兒還是獨生子女的政策,當然不行,我媽也不願意,所以兩輩人鬧得很僵。

這些事兒,是我媽告訴我的。

在我高考的前兩個月,我爸頭一次酗酒到夜不歸宿,她在臥室抱頭痛哭,我想去安慰她,她砸著床頭櫃對我說了這些事。

我爸倒並不重男輕女,甚至一直以來比我媽對我更好。

我還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他每週送我去學大提琴,上完課都會帶我去買個炸雞腿吃。

我媽說只准我學得好、被老師獎勵了小發夾的時候才能吃。但我爸每週都會給我買,沒有小發夾的日子,就仔仔細細幫我擦乾淨嘴,和我心照不宣地瞞我媽。

有時候作業錯題多,我媽逮著我罵的時候,他也會幫我說幾句話,趕我去睡覺前,把熱好的牛奶塞到我手裡。

所以那幾年,雖然爺爺奶奶的事兒橫亙著,我爸媽倒不會吵起來。只是每年過年,我媽都絕不同意我爸把爺爺奶奶接來住幾天。

我爸帶我正月裡回老家拜年,我媽也從不會跟著一起去。一次也沒有。

可如果有人問起,我媽會欺騙他們說,每年我們一家三口都會在爺爺奶奶家待好幾天。而那幾天她會一個人窩在家裡,閉門不出。

我很難想象,她是用怎樣的心情,做賊一樣度過那些獨處時光的。

小升初的時候,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初中。我其實挺開心的,尤其語文和數學兩科,都算超常發揮了。

但我爸說,他就是教數學的,我總不能數學考不好吧。我媽說,我好在考上了,不然她當初白託人讓我上那麼好的小學了。

其實日子到這裡,雖然我心理壓力一直很大,但家庭還算和睦。爺爺奶奶這麼多年也看開了很多,甚至有和解的趨勢。

但剛好就在我念初一這一年,國家出了新政策。夫妻雙方都是獨生子女的話,城市戶口也可以生二胎。

於是老話重提,他們開始了無休止的爭論。

我一直以為我們家感情很好,來家裡做客的叔叔阿姨都這麼說。

每年寒暑假,我爸媽都會帶我去沒去過的地方玩兒。每個地方留一張合照,就裝在電視櫃下的相簿裡。

相片裡一家三口相擁著,看著是很好啊。很好很好啊。

直到他們為了二胎這個事兒,談條件的時候。

我頭一次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我們不是一家人在生活,而是三個人在搭夥。

他們原本是有意識避著我的,之後鬧得頻繁了,當著我的面在飯桌上就能吵起來。

那個新年我過得如坐針氈。

我低頭扒拉年夜飯,電視裡傳出喜慶的音樂,我媽把筷子砸在我爸臉上:「我都三十六歲了,你想沒想過這對我有多危險?」

我爸也放下了碗筷,始終低著頭,「現在的醫療和護理條件都很好,無非就是多花些錢的事。你只管生,錢都我出行嗎?」

「生了兒子就算了,再生個女兒你和我離婚怎麼辦?這些年我的錢全給你這個女兒花了,又要吃又要穿,你知道那些課外班多貴嗎——」

我媽說這話時,右手食指狠狠戳了戳我的後腦勺。

「我連套房子都沒有,到時候你讓我拉著兩個女兒出去要飯嗎?」

我實在沒忍住,哭了。也不敢哭出聲,借拿紙擦嘴抹掉了眼淚。

我爸本來身子坐直,還想理論什麼。可大概是因為看見了我的可憐樣子,又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最後是用房子換了兒子。我爸答應過完年就帶我媽去辦過戶手續——是我爸婚前買的一套房,這幾年一直租出去的。

我們現在住的是學校分給我爸的房,去年才蓋好的新樓。臨著一條河,十七層往外看,夜景很好。

只是後來,我幾乎再沒靜下心來好好看過那邊的景色。

只記得那些刀痕一樣的爭吵,將明淨的窗玻璃劃得斑駁細碎。

【二】

妹妹出生的時候,我倒是見證了我媽給我說的,關於爺爺奶奶的那些話。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