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暖陽:她們曾與命運硬剛》_第二十二章 我爺爺真的癱坐在了椅子上

我爺爺真的癱坐在了椅子上,只是我奶奶不再抱有希望,在病房門口望了一眼,就拉著我爸出去說話了。

我鬼使神差跟過去,躲在就近的樓梯口。

和我想象的一樣,我爸堅決不離婚。

只是理由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他說:「你讓學校裡的老師怎麼看我?生不出兒子和老婆離婚?她那樣子肯定不願意帶孩子,難道讓我離異帶兩個女兒再找嗎?」

這是我第一眼看見她時,心裡想的話。

何苦呢,何必來受這個苦呢?

那是爸媽無時無刻爭吵的開端,他們甚至連妹妹的名字都沒想過。

還是我提的。

「快樂?你馬上中考了還只想著快樂呢?你到時候考砸了試試!站著幹什麼?學習去呀!還是想和你爸一起滾出去?」

夾縫裡我也捱了罵,我爸就在那時候開始酗酒。

很多個我複習到凌晨的深夜,我一邊盼他趕緊回來,一邊又怕他回來。因為只要他一進門,安靜的房子裡就會嘈雜起來。

我媽在臥室裡的謾罵聲,我爸在衛生間的嘔吐聲,還有襁褓嬰兒尖銳的哭喊聲。

有一回我正好出去倒水,我親眼看見我媽掐了一把嬰兒的胳膊。

就為了吵醒昏睡過去的我爸,再一次的鬧騰到天亮。

後來有鄰居找上來過,可前一秒他們還吵得不可開交,後一秒竟然就變了臉。

門開啟的一瞬,迎接鄰居的,是溫文爾雅的大學老師,和他彬彬有禮的領導夫人。

我爸抱著孩子哄著,我媽一把拉過我,笑得就和她單位一樓大廳的牆上,最上邊一排她得體的證件照一樣。

「你們可能找錯了吧,我家大女兒馬上中考了,我們哪敢打擾她呀!」

我爸也跟著笑,騰出一隻手揉了揉我的臉,「快去給叔叔阿姨倒茶。」

連別人問起我媽高齡產婦又得一女圖啥,她竟然都能笑著說是因為喜歡孩子,喜歡家裡熱鬧。雖然落了一身病,但她覺得特別值得。

幾次三番的,我也就學會了。逢場作戲,粉飾太平,說著說著我自己都會信——至少人前,我家看著確實挺幸福和睦的。

所以我中考考砸了,知道得住校三年的時候,我反倒沒那麼難受了。

雖然一向相對寬容的我爸,都氣急了給我收拾行李,讓我早點滾出去。

我很識趣,那個暑假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每天都在院子裡的教學樓裡度過。我也是那會兒喜歡上寫小說的。

我會給我筆下的每一個人,都安排上他們想要的生活。也許人會沉溺於虛幻,大多時候是因為現實裡不可得。

然後熬到上高中,終於是過了一段還算舒心的生活。我的學習一直很好,高中本來就差一點,所以倒是一直當著學霸,老師同學都很愛誇我。

人在稱讚和鼓勵裡成長,真的會變得快樂很多。我還會演奏大提琴、還會寫小說,漸漸交到了很多慕名而來的朋友。

那是我從沒體驗過的感覺。一種被溫暖的注視和友愛環繞的感覺。

唯一敏感的話題,也就只有我家了。同學們想在放假的時候來我家找我玩,我會提前拒絕,編的理由是我要去看爺爺奶奶。

而我之後向我爸媽提起,他們也會不出意外地給我說:「就那個學校的學生,你平常少來往。學習都那麼差,千萬別往家裡帶。」

一點都不意外。

高三的寒假,瞭解到我上大學之後就不能每個週末都回家了,所以程欣就跑來和我睡一屋了。家裡有三個臥室,她平常都和媽媽睡在一起。

她那會兒讀幼兒園大班,不知道是不是家裡的緣故,我總覺得她很會看人眼色。就像她出生之後的我一樣。

小小的人兒紮了亂糟糟的馬尾,一看就是爸媽沒操心她。她趴在床沿給我講故事,是他們老師講過的,她覺得很有趣,就要講給我聽。

我看不下去,索性幫她重新紮頭髮——我給她梳了兩根魚骨辮,一左一右翹在耳後,活潑又可愛。

大概是沉浸於編辮子,我沒注意她在講什麼,只聽她仰著小腦袋問我:「姐姐,是不是我講的故事不好笑呀?你愛聽什麼內容的?我再給你講。」

我看著她,只能連連點頭說很有意思。

「你還會扎這種辮子呢?」我媽走進臥室來,揪著程欣的辮子看了一會兒。

我得意地說,是我上鋪的同學教的,她只編了一次我就學會了。

我在等誇獎,沒想到她問我:「你平常在學校就幹這些事呢?」

因為意料之外所以我怔住了,可她顯然曲解了這種錯愕。她一手拄在我的桌邊,另一隻手叉在腰上——這動作是她每回和我爸吵架前的必備。

「你不會還早戀了吧?程歡?」

她湊近我,我才發覺我好久沒仔細看過她了。模糊的記憶裡,她明明美得和明信片上的港臺女星一樣。

早些年她就很喜歡綁那種港風的髮帶,秋天的時候,駝色的毛衣配著深咖色的長裙,參加完我小學的家長會,同學們都會誇說我媽媽長得真好看。

是所有媽媽裡邊,最好看的。

那時的她,是我最喜歡的。

可這一刻,她的頭髮比當時稀少了很多,一根皮筋隨意捆成草把搭在肩上。那張臉突然就變得陌生,我甚至說不清楚具體哪裡不一樣了。

可能是充著血的眼睛,可能是黑青的眼窩,可能是癟起來時刻要捅傷人的嘴。

我簡單地說了句「沒有」。

辯解再多,她依然會翻看我所有的東西。就像她懷疑我爸和一個女同事糾纏不清,就要從家裡搜到他辦公室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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