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而不往非禮矣_第11章 拿走
「拿走!趕緊走!」
我讓婆子把書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郭家母子站在狼藉的院子裡,臉色灰敗。
當年的趾高氣揚,一點都看不見了。
鄰居們還在議論:「郭家這是遭了報應啊。」
「可不是嘛,當年欺負人家姑娘,如今人家硬氣了。」
我走出衚衕,深吸一口氣。
這世道就是這樣——你軟弱,誰都想來踩一腳。
你硬氣,他們反倒怕了。
......
三間臨街鋪面,如今都姓陳了。
我捧著契書興奮了半宿,興奮勁兒過去,心疼又湧上來。
這裡頭陳珏出了大力,我雖愛財,卻也知道好歹。
咬牙想了一夜,擬了份契書:筆墨鋪三成利,給陳珏。
去了陳珏院子,我就愣住了。
陳珏正和大哥圍桌對飲。
大哥不知說了什麼,陳珏笑著給他斟酒。
我揉了揉眼睛,沒看錯。
「這時候回來做什麼?」大哥瞥見我,神色彆扭,撂下酒杯走了。
我把契書遞給陳珏。
他接過,挑眉:「還算懂事。」頓了頓,推回來,「不過,三成少了。至少四成,我一半,大哥一半。」
「大哥?」我聲音都劈了。
他賣了個關子,只讓我自己去送契書。
我帶著十二分好奇去找大哥。
書房裡,他接過那兩成利的契書,垂眼看了許久。
再抬眸時,眼底那層慣常的埋怨竟薄了些。
「往後遇上難處,儘管來找我。」他頓了頓,飛快補了一句,「絕不比老三差。」
我強忍疑惑退出來,轉頭就去揪陳珏耳朵。
「說不說?」
「疼疼疼!我說!」
他揉著耳朵,終於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相。
「我就算有妙計,手中也得有人手。當然是老實找他幫忙。把盤算和盤托出,他皺眉挑出幾處漏洞,又一條條幫我圓上。
」
「使喚的人手是他派的,買鋪子的客商是大嫂找的,放出有人看郭家不順眼的話,是大嫂。她的孃家嫂嫂,是安定侯府的千金。全域性也是他盯著。從頭到尾露面的,只有錦衣衛的人。而錦衣衛指揮使,是安定侯的舊部。」
我聽得發愣:「就......這?」
「對。」陳珏笑了笑,「阿姐,對你有敵意但又不想得罪的人,最好的破局法子,不是躲,也不是硬碰。」
他拍了拍我的肩。
「有求於他,適當示弱,讓他參與進來。等他親自出了力、動了腦,這事就不再是幫你,而是咱們一起做的合作關係。」
「如同你找陳瑜幫忙。」
我怔住。
原來如此。
25
大婚這日,大哥親自揹我出門。
他步子很穩,嘴上卻不饒人:「嫁人後,務必謹慎言行,溫柔恭順。可別給我丟臉。」
我瞬間收回方才那點感動。
「大哥是陳家長子長孫,務必謹慎言行,孝順爹孃,友愛弟妹,光耀門楣。千萬別給我丟臉。」
他腳步一頓,咬牙切齒:「陳珏把你帶壞了!」
我箍住他脖子,湊到他耳邊:
「大哥,儒家那套只能對君子。但這世上多的是小人,而小人畏威不畏德。」
他沒說話。
我也沒再勸。
伏在他背上,看著漸近的花轎,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只會忍氣吞聲的自己。
誰說女子必須柔順恭敬?
是陳珏教會我,面對不公就要反擊,面對羞辱就要亮刺。
讓對方知道你不好惹,捏你會刺手。
往後才沒人敢輕易伸手。
大哥把我送進花轎,放下轎簾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往後......有事就捎信回來。」
我愣住。
他已轉身離去。
紅蓋頭落下,遮住那張彆扭的臉。
26
果然如陳珏所言,嫁李策,樁樁件件都是實惠。
公婆早逝,族中長輩只管過問他的功名前程,從不插手夫妻私事。
成婚次日,他便將名下產業盡數交到我手裡。
舉業田五十畝,父母留下的田宅鋪子,加上大婚收到的賀禮,我這個陳珏嫡長女,竟是從未摸過如此厚實的家底。
如今庫房鑰匙、賬冊匣子,全在我枕邊。
家裡人事排程我說了算,銀錢進出我一筆筆記。
從前在孃家連自己院子都理不清,如今竟能把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當家作主的日子,確實舒心。
陳珏臨嫁前叮囑過:李家是清流門第,旁支媳婦更要與宗婦處好。
我記在心裡,隔三差五便去郭夫人跟前請教。
她是李氏宗婦,出身名門,為人爽利,從不拿喬。
我請教祭田打理、年節走禮,她都細細教我。
一來二去,竟得了她一句「陳氏懂事妥帖,行事周全」。
我面上謙遜,心裡樂開了花。
從前在孃家,闖禍的是我,犯蠢的也是我。
如今嫁了人,倒像開了竅似的。
夜裡對著銅鏡卸釵環,忍不住彎起嘴角。
原來不是我不會,是以前沒人給我機會。
27
搬進京城後,命運之神就不再光顧我了。
李策要備明年的春闈,便搬到京城備考。
在松山書院任山長的族伯惜才,騰出院落安頓我們。
李家族伯待李策確實盡心,經義點撥、時文批改,毫無藏私。
可那位族嬸,也不知哪來的怨氣,彷彿天生看我不順眼。
頭回請安,她便捏著茶蓋,似笑非笑:「策媳婦瞧著是個有福的。喪了母親,又被人退過婚,竟還能尋著李家兒郎。
陳珏的祖墳,怕是冒了青煙。」
我端著茶盞,到底沒吭聲。
她是長輩。
我忍。
後來漸漸添了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