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人人都愛我母親_第二十二章 父親頭一回與我說這麼多話
父親頭一回與我說這麼多話,多到他都語次混亂了。
我聽著想笑,可笑著笑著,便流下淚來。
「我現在不想嫁人。」
父親望著我,「你太倔強了。在這亂世之中,你沒有一個依靠,以後怎麼辦呢?」
仿若經年回首,我被野豬揍得一身傷,抱住父親的大腿哭的驚天地泣鬼神,父親溫言軟語的寬慰,第二日便將那隻野豬獵殺了給我做下酒菜。
他瞧我吃的開心,也是這般笑著問我,以後沒有我,蠻蠻你怎麼辦呢?
可我再也不是打不過野豬的那個孩子了,母親死後,我幾乎殺光了山上的所有野獸。
我對上父親的目光:「我以後?嫁書生、嫁樵夫、嫁王公、嫁青燈,都有可能。反正千金難買我開心。」
父親語氣沉下,尚書的氣度顯露無疑:「我若不同意,你待如何?」
「會有很多很多的籌謀與計算,可我不想用在您的身上,我們畢竟是,父女。」
我道:「您方才問我想做什麼,我想著書。」
父親赫然抬眸,母親與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想著書。我母親比你們所有人,甚至比您想象中的還要厲害。她一生過得坎坷且壯闊,她教了我很多東西,包括很多你們根本沒有觸碰過的領域。但母親又很悲哀,因為她只能把這些傾囊相授於我,不可授於萬家。」
「雖然技法不能,但思想可以。既然人人皆可成聖,我為何不推波助瀾?我要在史書上平母親波瀾壯闊的一生,讓她不再是區區刺史婦。也要著其所思所想,她雖死,可萬物與萬萬人都可以是她。」
「父親,你讓母親在傳說中死了,便讓我也死了吧。脫離您的身份,我才有真正的自由,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父親久久未言。
我伸出手,「您不用擔心我有權利之心,我對阿堵物不感興趣。您若害怕,可以廢了我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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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父親沒有廢了我的武功,而是餵我吃了一粒藥丸。
每隔三年,我都要來找他要解藥,直到他死。
我騎著青驄馬,在城門口一拉韁繩。
我素衣簡行,打馬就要離開,直至臨別,我也沒有告訴父親,兵書其實沒有後半段的真相。
誰讓他關了我這麼久的,就讓沈別去給他使使絆子。
遠處高樓上,我瞧見了高大的身影,默默望著我,身旁卻不見盛姝。
我與他輕輕一揖,而後駕馬離開。
我好像與一個人還沒有告別,但萬一呢,萬一我們還有機會相見呢?
這亂世之中,本就有萬種可能。
路過一處茶水攤子,行人歇坐攤下,百無聊賴,我便拿過醒木,當堂說了一段母親的故事,眾人越聽越精神,不由連聲叫好。
臨走前,一名青衫喚住我,自言是來民間收集故事的小官,對我方才所道很是感興趣。
「看姑娘亦是不俗,可否與我說說你的故事,說不定有機會整合冊子供萬人知曉。」
我看著他,笑著搖搖頭,牽過吃飽了草的馬兒。
躍上馬後,我望著遠處縮成畫卷一般的京城,俯下身對青衫道:「我?螻蟻之輩罷了。你們不用記載我的姓名,前路漫長燦爛,我會讓史官心甘情願伏首為我記一生之行。」
此去迢迢,此生還長。
「……謝女,名無可考,著書無數,未有私言。懿德三年,帝至江南,見謝女,更漏聲長,未得始終……懿德十三年,謝女揚帆海上,布衣從之,此後再無聲息,但留片語,道:『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楚書?七十二列傳(遊聖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