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人人都愛我母親_第十二章 訓練正如火如荼時
訓練正如火如荼時,程姨派人來請我去一趟孟府。
孟舸正在書房重新繪製青州地形圖。
我奉茶進門第一句,便是溫聲的拒絕:「孟伯伯,我不會帶爭流離開青州的,他也不想當逃兵。」
「同樣的,我也不會離開。我與你們,生死一處。」
孟舸似是想到我會這麼說,但眉目間還是因為我那句「生死一處」而惘然許多,他笑道:「你與你母親,果真是像了十成十。」
我忽然覺得很累。
自下山以來,我時時緊繃,刻刻算計,極少時候能真正放鬆,但看孟舸手執狼毫,笑著望向我,不知怎的,我好似瞧見了母親的影子。
那是一個很尋常的午後,母親採到了一朵新花,便興沖沖越過門檻,笑著簪到我鬢邊:「好看,我得畫下來。以後讓你爹拿著我這些大作與你說親去,一定一談一個準。」
可那時的父親在何處呢?
他日日坐在山頭,瞧著山下人煙。他眼中漸漸看不到已消瘦枯萎的母親了。
哪怕只有分毫母親的影子,再與孟舸說話時,我語氣不自覺地隱有撒嬌抱怨:「可父親說,我與母親這麼像,不好。孟伯伯,我好像一點也不瞭解父親,甚至於不瞭解世情,我這樣的性子,真的不好嗎?」
孟舸在地圖上落下最後一筆,眉目舒和,笑著搖搖頭:「你若像了謝含之,才是真的不好。」
末了,他語氣忡忡,像在勸誡我,卻又更像是在勸誡當年未曾停進去的母親:「謝含之面熱心冷,一輩子了約莫只把你母親短暫地放進心裡過。但你母親面冷心熱,讓自己扛了太多的擔子。那是人啊,擔子太多,會被壓死的。」
我抬眸望向孟舸:「短暫?」
意外的,孟舸將地形圖交給了我,「知道內情的人,皆言謝都督情深似海,願為心上人隱居一生。或許只有我知曉,謝含之那不叫遁隱,叫蟄伏。」
「你母親是謝含之唯一的軟肋,是以謝含之輕易便被做局,權利被瓜分的乾乾淨淨。為等來日之機,他乾脆將手上剩餘權利三分,與你母親隱居蟄伏,等待東山再起。」
「謝含之那個人,被算計過一次,就絕不會有第二次。」
我看著遞過來的地形圖,怔愣許久未接下。
這是母親都不曾告訴過我的真相。
又或許,這是母親都不知道的真相。
「你母親並不知道這些,只當心上人要美人不要江山。我勸不了也不能勸。」
孟舸握住我的手腕,親手將地形圖交給我:「我說這麼多,是想告訴你兩件事。第一,你的性子很好,不用改。第二,那些錢本該是你父親的,拿走便是,你不要多想。」
我不禁望向孟舸。
原以為是過分善良寬和的濫好人,但他不愧是從當年烽煙詭計中走出來的刺史,果然無法讓人一眼看透。
「這份青州地形圖,是沈危止都沒有的,接下來任你去發揮。你是她的女兒,我相信你的能力。就算天塌了,我也會幫你們小輩撐住。」
「英雄不老,但小輩還是要登場的。」我笑著收好地圖,先前的茫然一掃而空:「再不濟,天就算離您只剩一寸了,還有爭氣擋著。」
孟爭氣:汪汪汪!
臨走前,我替孟舸說出了他不忍說出的話:「孟伯伯,我與父親唯一像的約莫就是,不會讓自己有軟肋。」
沉默良久後,孟舸與我詳細說了青州的境況,甚至於敵人是誰,他都很清楚了。
冀州的藩王顧方勢大已久,蠢蠢欲動之下要拿青州打響第一槍,但據孟舸分析,顧方本人更想拿下的,是豫州。
是以這次來青州的,要麼是他的親信,要麼是子女,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孟舸看著我,似是顧方在瞧著他最欣賞的兒女。
「顧方有三子一女,不知這次來的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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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方露出危險氣息時,孟舸便有意整治軍隊,恰巧沈危止來了,孟舸便樂得做個人情給他。
他同樣清楚沈危止自立的想法,小打小鬧地要點銀子不是問題,但若觸及核心軍力問題,孟舸萬萬不會放手。起先比武輸給沈危止,要的也是隱於幕後看看他的真實想法。
二人一番你來我往的試探後,我正正來了青州。
天下風雲大勢,從青州的暗流湧動已可見一斑。
母親說過謀劃一方已是勞心勞力殫精竭慮,更消說天下。
只有父親這樣「狼子野心」的人,才會以此為樂。
從前我不信,現在完完全全明白了。
好累,還不如在山上跟野豬搏鬥好玩。
與此同時,程姨也沒有歇著,風風火火地安頓城中老弱婦孺。
一切都順順遂遂的當口,孟爭流又跟人吵起來了。
有三名兵士在訓練中極為突出,孟爭流便代孟舸去犒賞其家人,離開時正撞見鄰家孤女受人欺負,孟爭流性子使然,牽著爭氣就上去了。
為我帶路計程車兵匆匆講了大概,那名孤女林琅性子怯懦,平時便不愛與人打交道,但因為容貌出眾,難免受到混混們惦記。前頭她能躲則躲,今日不知怎的,惹惱了一個地痞,直接上門砸摔。林琅弱質女流,自然不敵,被拳打腳踢之時,孟爭流出現了。
兵士憂心道:「小公子脾氣上來了誰也攔不住,大人他們又分身乏術,小的只能來請您了。」
我到的時候,孟爭流正將人踩在腳下,爭氣小爪一踹,在地痞臉上就是一腳。
而那名孤女,瑟縮著角落裡。衣衫破舊,嘴角還汩汩流著血。
孟爭流一身黃衫,在貧窮的小巷裡顯得尤為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