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欲窮年_第十八章 她讀不了書
她讀不了書,就在學校外的牆邊聽著,一遍遍跟讀她曾爛熟於心的那幾句洋文。
後來沒幾年嫁了人,嫁的就是他。
他說婉婉如今懷了孕,但身子的底子太不好了,糟了很多罪,又終日鬱郁。
他聽她夢囈時叫我的名字,常常呢喃自己有愧,於是想來尋我,解綰綰的心結。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幾張破爛的紙票子:
「我是個拉車的夥計,沒什麼錢。李小姐,李小姐你好心腸救救我媳婦兒,往後你去哪兒,我都拉著車送你去……」
我不肯去,還摸出了些銀錢給他,他也不肯收。
翌日一早,他又來尋我,第三日亦然。
如此反覆了半月,我終於鬆了口。
見到我的那一剎那,施婉君哭成個淚人,她用嘴一遍遍和我比著「對不起」。
我搖搖頭,一言不發。
沒幾個月,婉婉臨盆,一個老人突然找上門,是施德清。
他在國外丟了所有身家,不知什麼緣故又逃竄回來。
婉婉不讓他進門,施德清於是猛然推了她一把,竄進屋裡抓了把首飾和銀錢,一秒便跑得沒影了。
他這一推不得了,婉婉的身子沉沉墜在地上,雙腿間瞬間爬滿了紅。
一場場因果輪迴就這樣上演,婉婉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自此也再沒能懷上。
再後來,日本人入了關,抗日的硝煙在中華大地上點燃。
戰爭中的傷員越來越多,醫院的工作也越來越忙。
我時長待到深夜,然後趕忙奔赴下一個傷員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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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我已經是個護士長了。
有一天晚上,匆忙跑來個小護士和我說,新來的一個傷員,意識已經沒了,人怕是快不行。
他還一隻手卻死死捂在胸口,怎麼也挪不開,叫他們都沒法救治傷口。
我趕快去看情況。
和戰場上下來的其他人一樣,他滿臉血汙,混著槍炮的焦黑,情況不好極了。
我的手伸過去,他像在昏迷中會了意,沉沉地把按在胸口前的手垂下,露出子彈穿透皮肉的位置。
我試圖給他止血,剛摸上去,便觸到一枚小小的扣子,他胸前有個口袋。
我的手指探進去,摸到幾張紙,拿出來。
那是一些泛黃的老照片,紙張老,樣式也老。
可是,照片裡的女孩卻那麼年輕。
她生澀,僵硬,她偏著頭,散著微綣的盤發……
她在笑,卻一剎那笑出我豆大的淚珠子連著串兒往下落,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的手上。
我抓照片的手抖成篩子,卻捏得死死的,生怕這張照片掉到地上蒙了塵。
一切彷彿回到十三年前。
拍照的那天是個黃昏,他說我是他的新婚妻子,他將要上戰場。
一旁老闆笑著應和:「那我一定拍一張夫人最好看的,給您壓在褲兜裡,去哪兒都帶在身邊,護佑您平安凱旋。」
這張照片,好像穿越時空,又一直,被珍藏於他的口袋。
一切恍若隔世。
彷彿就在昨夕。
又彷彿,早已窮盡天年。
我摸了把他失溫的臉,說「十三年了,夠久了,我們可以去南方了」,卻再沒人應我了。
(正文完,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