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欲窮年_第十五章 我說什麼你就信嗎
「我說什麼你就信嗎!」我突然就惱火了,挺直起腰板衝他吼,「信人是什麼代價你不知道嗎?你給我槍時說的什麼?我信了你,就是因為信了你……」
我一激動,扯著腿上的傷,齜牙咧嘴得疼。
朗子愈想抱我,又不敢碰我,手足無措了半天,扶我重新躺回去。
這回換作他啞然了。
「三公子。」我突然叫他一聲。
「哎!」他亮著眼睛趕快一口答應。
「你知道我叫什麼?」他當然說不上,「誰天生叫綰綰呢,綰綰是妓館的媽媽擇的字,取自黃庭堅的《滿庭芳·初綰雲鬟》……」
初綰雲鬟,才勝羅綺,便嫌柳陌花街……窄襪弓鞋……朝雲暮雨……
這首千百年前道盡妓子的小詞,真可謂好不香豔,好不適合我。
「我叫挽瀾,好聽嗎?挽瀾,李挽瀾,也是個挽挽的音。」我重複著,這名字太久沒被人念起了,我自己都陌生,「我爹從小同我說,山河破碎,國將不國,唯我輩不懼生死,力挽狂瀾……」
我說著說著,莫名噙出兩汪熱淚。
「你爹呢?」他問。
「死了,全家都死了。」我攢緊拳頭,「這世道,不讓他活。」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替我拭去清淚:
「等你傷好了,我們離開這去南方。你想安居樂業,我們便隱於市井,你要力挽狂瀾,我們就赴身國憂。我從前也不懼生死,如今有你,便懼了。」
「做夢呢?誰和你走?你也配嗎!」話一齣口,我便悔了。
寄人籬下,我還有求於他。
於是我嘆了口氣,叉開他的話,兀自道:
「你若真有愧意,就給我把槍吧,別騙我了,給我把真槍,裝了子彈的。我若再落了險境,至少能了斷了自己,少吃點苦頭,留個清白身子。」
「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你……」
我咬著牙續道:「給我吧……」
他想了想,摸出槍塞進我手裡,心疼道:「我若再騙你,你拿它射穿我腦袋。」
「那之前的賬,還算嗎。」我舉起來,對著他,眯起一隻眼,瞄準了位置扣動扳機。
子彈從他耳邊劃過,打穿了他身後桌上的茶盞。
看來是個真東西。
「就不算了吧。」我說。
看見他杵著不肯走,我最後湊上他耳邊說了一句:
「我不同你去南方,三公子,我哪怕是和萬千男人,也比你乾淨,比這間屋子裡的誰都乾淨。你不配我,這個督軍府,也裝乘不下我。」
我微微燙著心,和那把槍一起啞了火。
之後,心疼也好,心動也好,便通通歸於死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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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一早知道。
縱然我答應了,我們也根本等不到去南方的那天。
因為我的攪和,朗督軍的軍火栽在了陶司令手上。
他氣得吹鬍子瞪眼,卻也只能乾著急。
南北戰爭的硝煙終於很快蔓延至此,外面正在悄然變天。
朗子愈的公務繁忙起來,老小子還在佯裝鎮定,卻徹夜難眠,煙抽了一盒又一盒。
有一回,我瞧見婉婉也蹲在角落裡學著他抽,我路過,睥睨一眼,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一把從她嘴裡抽了出來。
「不許抽,傷身子。」然後我丟到地上,用腳碾滅。
「你管我。」她撿起來,不嫌髒似的又用牙叼住,試圖再次將它點燃,「你不也抽?」
我覺得好笑,無奈搖頭:「我是什麼人?你和我比,你幹嗎輕賤自己呢?」
她不理我,打了好幾下打不著,氣惱地把軟趴趴的菸頭摔在我身上。
兩個月前不諳世事的嬌小姐,如今不人不鬼。
我蹲下來,捧住她的臉,看著她憔悴而低垂的眼:
「你以前也是這個鬼樣子嗎?這鬼樣是怎麼叫朗子愈看上你,對你一往情深,念念不忘?」
朗子愈三個字,於她也像淬了毒。
聽得眉都展不開,西子捧心般痛著。
「以前?以前我進步,我新式,我目下無塵,自以為卓爾不群、五月披裘,是挽救家國之人。」她一說一噎,「如今才知道,清高自持,不過是因為,這人間真正的苦與難,過去的多年裡,都和我無關。一旦與我有關了,我才是下九流。」
她咬著唇,不甘心地剖著自己的心:「我才最下作卑賤,鴇兒都不如!」
「我連你都不如!督軍手段真夠硬的,有什麼,比讓一個發看清自己本質有多髒更摧毀她呢……」她戳著我的心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