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欲窮年_第八章 油得直犯噁心
油得直犯惡心。
朗督軍仔細瞧我,似笑非笑:「綰綰,你要是個男子,這樣的世道里,也能是個人物。」
「是啊。」我點點頭,「只要再攤上個好爹,不打殘我的腿。」
孃的,又開始管不住嘴了。
我試探地抬起眼皮看老小子沉鬱下來的神色,終於也丟下筷子,煙兒似的躥走了。
13
那頭,不過片頃的功夫。
再去到朗子愈屋中,我被一股子濃焦味燻皺了眉頭。
我生怕他搞些尋死覓活的事兒,一腳踹開門闖了進去。
只見屋子正中放了個火盆,正躍動著火星,一旁的朗子愈手中拿了疊報紙。
有的正準備撲身於火焰,有的已然化為灰燼。
這是三年來他攢下的報紙,專門記南方的事兒,幫他瞧瞧神女所在的天涯彼端是否安好,陪他熬著輪椅上的每一個晝夜。
如今,神女墮入地獄,他要把它們付諸一炬。
我想同他說些什麼,卻吞吞嚥咽的,哪一句都沒那麼合適。
半天,我擠出來:「怎麼?真就燒了?」
問出來時,他手裡也只剩一張。
——是那一日,他拼了身子,撲倒在地上,也要從火苗中救下的。
朗子愈不答我,他眯著眼,把那張報紙完完整整又讀上一遍,像是自說自話:
「這是三年前,軍閥混戰之際,老師作為洛城的督軍,面向學生們、進步青年們講話的照片。」
在他口中,他的老師施德清與他爹曾是故交,兩人是同一屆的天子門生,有識於微時之情。
早年間,他二人同在清廷為官,民國後又在洛城一文一武,多年來風雨同舟,一個管政事,一個掌兵權。
朗子愈和婉婉,也因此成為青梅竹馬的一對。
他吸了口氣:「……可後來,不知怎麼的,也許真有善惡,又也許,只是為了權利,有一日,他們突然就兄弟鬩牆,你死我活。」
「就是這場演講裡,老師當眾說,當時掌兵的我爹是狼子野心,不顧蒼生,和洋人勾結,意欲斷送祖國河山。大家都群情激奮,高聲應和,說要我爹交出兵權,滾出洛城。那天來了很多人,你看……」
他指著剛好被鏡頭捕捉進去的女孩兒:「這是婉婉。」
我小心翼翼詢問:「……然後呢?」
「我那時在城外為我爹練兵,這場講話後沒多久,老師找到我,列出眾多我爹與洋人串通的證據。他求我為了大義,與他裡應外合,奪我爹的權,阻止他出賣國土給洋人。」
他指指自己的廢腿:「最後你也看到了,老師舉家逃離洛城,至於我……這就是我的代價。」
我巴巴兒望著他的苦笑。
該說不說,這小子,也是有點該的。
「再然後呢?」
「那時袁老頭稱帝,四方將士皆起兵征討,這場仗是護國之戰,不得不打。於是,我拖著一條廢腿上了戰場,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那也是我打的最後一場仗。」
他錘了錘自己的腿:「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眼瞅著朗子愈就要揚手,將報紙丟進火裡,我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別呀……」
「怎麼?」他抬眼看我,眼皮沉沉的發著青。
「萬一……萬一她不是婉婉呢?」
「你說什麼?」
我生澀地擠出個笑,臨摹照片裡女孩的神情:
「我說,別燒了。這照片這麼糊,哪裡看得清人呀,萬一不是婉婉,萬一是我呢?我記得三年前,那個什麼講話嘛,我也去了,好像就是這個位置。說不好,還真是我呢!」
他笑了:「……你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是哦,我被問住了。
差點忘了,在場都是進步青年,我是個鴇兒,去飛得漫天烏煙瘴氣嘛?
我癟癟嘴:「我不管,這定然就是我!我從沒拍過照片,也許,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張照片呢!不許燒!」
他要搶,我護得死死的。
他還要搶,我乾脆舉過頭頂。
朗子愈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的我臉。
這回不是安撫,是感謝。
感謝我留下這張報紙的理由,感謝我的胡攪蠻纏。
看我把報紙疊得四四方方塞回抽屜裡,朗子愈突然發問:
「你說,老師這樣的人,心繫家國,兩袖清風。他真的會為了逃命,出賣自己的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