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欲窮年_第十六章 我不知道說什麼
我不知道說什麼,拍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她是挺慘的,也挺該的。
但冤有頭債有主,輪不到我給她償。
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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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老小子夜夜輾轉反側,第二天一早又強撐起身子,彷彿運籌帷幄。
他請記者來家裡,記錄他發表洛城絕不會破城的發言。
那天朗子愈剛好不在。
出門前,他曾來我房裡,我背對著他假寐,他翻了翻我昨夜無謄的詩。
紙上抄著他最喜歡的那首《風雨》,詩裡寫「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像極了他如今的境遇。
「綰綰,去南方吧,今天夜裡就走。」
我發出誇張的鼾聲,假裝自己聽不到。
「票我給你弄到了,你說得對,我不配,你從不髒,髒的人是我。」他給我掖好被子,「我知道你聽得見,收拾好行李,夜裡就啟程,你再聽一次話,最後一次。」
我還是不理。
他耐著性子揉我腦袋:「洛城要破了,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知道了。」我背對著他輕輕應下,「你什麼時候走?」
「為將者,我不能棄了洛城百姓。」
「哦?你能做什麼?你腿都廢了,還能上戰場不成?」我惡意譏諷著。
朗子愈倒是有氣度,他比了個槍的手勢:「怎麼就不能了?厲害著呢,等把洋人都打出去,我就去尋你。」
「尋我?別尋我,三公子,放了我是你對我最大的恩。」我啐道,一翻身爬起來,做出要開始收拾行李的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射擊的天才,一手好槍法。
說什麼第一次見我時是打偏了,狗都不信。
離開前,朗子愈最後和我說:
「綰綰,我是個殘廢的人,論氣力,論身手,這烽火亂世,我護不住你。若有機會,不如上了沙場,縱是死了,也算是為你謀一片國泰民安、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
「少給自己戴高帽了。」我用手指颳了刮臉頰,「羞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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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那再不動手,我也沒機會了。
白日里,朗督軍與青年記者在書房裡說著道貌岸然的話。
我在屋裡摸出了那把槍,一枚一枚地摳出子彈,確定了數目,再重新裝填。
同樣的虧吃一次就夠了,我絕不會再犯。
準備好一切,我摸去朗督軍的書房。
只兩槍,我輕易擊壞門鎖,踹門而入。
一槍對準毫無防備的朗督軍。
猩紅的血立時從他的左腿迸射而出,那具健壯的身子隨之轟然倒地。
「記者先生?」
我叫了一聲,一旁的青年顫顫巍巍地應了聲。
「麻煩你,把鏡頭對著他,對著地上這個男人,這位督軍。」我吞了吞嗓,生怕被哽咽嗆住,「然後幫我問問他,問問一個我等了二十年的回答。他如今的位子,他的苟且偷生,是踩在哪些屍首上?」
沒人應聲。
我繼續:「問問他,然後記下來。二十年前,同一屆科舉出生的朗崢,——如今的朗督軍,還有施德清,——曾經的施督軍,他們二人,是如何為了一己之私,為了邀功進爵,串通李府管家,誣告當年意欲維新救國的狀元郎李起秀,沆瀣外賊,攪亂內政。終讓李家滿門抄斬,含冤而亡,一腔熱血,盡數灑在斷頭臺上……」
說著,我又開了一槍,右腿。
他發出一聲沉沉的嗚咽。
可惜了,我爹李起秀是個文狀元,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沒少教我,偏偏不會用槍,更不會舞槍弄棒。
他被綁上斷頭臺的那一日,束手就擒,慷慨赴義,不卑不亢。
被拖出去前,他一遍遍唸叨著,像是說給躲在米缸裡的我聽:「……唯我輩不懼生死,力挽狂瀾……」
我阿媽肚子裡還懷著娃娃,他和施德清的夫人是胞姊妹,她在施府作著客,也難逃滅門之災,被生生綁了出來。
官兵無情地搡著她,她一倒地,再也爬不起來,鮮血順著她的腿汩汩而下……
她趴在地上,扭著腦袋看向面前施夫人的腳。
她怎麼也不明白,究竟為了什麼?
權利嗎,性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