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鯨擱淺終未一瞥》馳羨林舒嫿_第三十一章 他看到她正和幾位時尚評論家交談
他看到她正和幾位時尚評論家交談，言笑晏晏，顧盼生輝。
他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舒嫿察覺到有人，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隨即恢復了平靜，如同看到任何一個陌生的、稍微有點眼熟的觀眾。
她對他微微頷首，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標準的社交微笑。
然後，便自然地轉回頭，繼續和旁人交談，彷彿他只是空氣。
馳羨僵在原地，那句在喉嚨裡翻滾了千百遍的“你好嗎”，終究沒能問出口。
他看著她優雅從容的側影，忽然想起，在她離開後，他有一次去她曾經住過的公寓收拾東西，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本蒙塵的日記本。
粉色的封面，邊角有些磨損，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是她的字跡。
從高中第一天認識他開始，到大學，到她決定出國前。
整整十年。
每一頁，都有他。
?今天籃球賽，馳羨又贏了。他笑起來真好看，像太陽。偷偷給他買了水，沒敢送出去。」
?馳羨感冒了，聲音啞啞的。抽屜裡放了藥，希望他能看到。」
?他今天誇隔壁班的女生裙子好看。有點難過。但我穿裙子不好看，算啦。」
?幫他整理競賽筆記到凌晨三點，好睏。但他說謝謝的時候，一點都不困了。」
?又到生日了，做了蛋糕，他說太甜。下次少放點糖吧。」
?看到他送柯念回家。心好像空了一塊。原來喜歡一個人，這麼疼。」
?他說，永遠不可能喜歡我。好吧，那我也不要喜歡他了。」
?再見，馳羨。」
?再見，我的十年。」
最後一頁，只有這兩行字，筆跡有些亂，紙張上有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淚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當時拿著那本日記，坐在她空蕩蕩的、已經搬得差不多的房間裡，從午後，坐到日落，坐到夜幕深沉。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遍又一遍。
看到最後，心臟疼得縮成一團，幾乎無法呼吸。
他才終於看清，那被他忽略、被他踐踏的整整十年，是一個女孩怎樣卑微又勇敢的青春。
而他把這一切，都弄丟了。
此刻，站在衣香鬢影的酒會中，看著她與旁人談笑風生，看著她眼底再也沒有因為他而起的波瀾，馳羨忽然明白了。
那本日記，連同裡面那個傻傻愛著他的女孩，都已經被她親手埋葬在了過去。
她早已向前走了很遠很遠。
而他，被永遠留在了原地。
留在那個，他親手造就的、滿是悔恨和廢墟的原點。
後來，林舒嫿在巴黎開了一家個人作品回顧展，主題就叫“十年”。
馳羨去了。
他站在那幅名為《十年》的巨大畫作前，久久不動。
畫面上，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裙，站在空曠的天台上，望著遠方。遠處，是一個少年模糊的、迎著陽光奔跑的側影。
筆觸溫柔又感傷，色彩朦朧而懷舊。
標籤上，手寫著一行小字：
?致我曾盲目而勇敢的青春。」
馳羨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中女孩孤單又執拗的背影，看著那個模糊的、永遠追不上的少年側影。
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光潔的地板上，悄無聲息。
助理站在他身後，看著自家老闆微微顫抖的肩背，和那無聲的淚流滿面，心裡嘆了口氣，低聲問：“馳總，這幅畫……要買下來嗎？”
馳羨緩緩地搖了搖頭。
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她不賣。”
是的，她不賣。
她的青春，她的愛情，她的十年，早已明碼標價，是他付不起的代價。
而他，連購買的資格，都沒有了。
走出展廳，外面陽光刺眼。
巴黎初夏的陽光，明媚得有些殘忍。
馳羨抬手，遮了遮眼睛。
陽光從指縫漏下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他低聲，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也像是對著自己，說：
“這樣就好。”
“她向前走了。”
“我留在原地。”
“是我應得的。”
他沒有再試圖去打擾她。
只是每年她生日那天，零點，他都會登入一個幾乎廢棄的郵箱，給那個早已停用的、屬於林舒嫿的舊郵箱地址，發一封郵件。
郵件沒有標題，沒有內容。
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生日快樂。」
他知道她收不到。
他知道她可能早已忘了這個郵箱，甚至根本不會看到。
但這成了他唯一能做的、笨拙的、自我懲罰般的儀式。
彷彿這樣，就能彌補那錯過的、她曾為他偷偷準備生日蛋糕的每一個生日。
第一年，沒有回覆。
第二年，沒有回覆。
第三年，沒有回覆。
第四年，沒有回覆。
第五年。
他像往常一樣，在零點，敲下那三個字，點擊發送。
幾秒鐘後，電腦提示音響起。
他愣了一下，點開。
不是林舒嫿的回覆。
是系統的自動回覆。
?此郵箱已停用。」
冰冷的，機械的，一行小字。
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
馳羨坐在書房昏黃的燈光下，對著電腦螢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先是低低的笑，然後是無聲的大笑，笑得肩膀抖動，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著笑著，那笑聲就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最終，化作一片死寂的、無盡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