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鯨擱淺終未一瞥》馳羨林舒嫿_第十四章 說完

說完,她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包廂。

門被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響聲。

馳母臉上閃過一絲懊惱,但很快恢復了平靜,馳父搖搖頭,繼續拿起雜誌。

馳羨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幾分鐘,他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洗手間外的走廊裡,柯念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

馳羨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

柯念接過,胡亂地擦了擦臉,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哽咽:“馳羨,對不起……我給你丟臉了。我……我什麼都不會,接不上你爸媽的話,我……”

“不用道歉。”馳羨打斷她,聲音沒什麼起伏,“沒什麼丟臉的。”

“可是……可是林舒嫿就可以……”柯唸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帶著不甘和絕望,“她什麼都會,什麼都懂,和你爸媽有說不完的話……我是不是永遠都比不上她?是不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進不了你的世界?”

馳羨看著眼前這張被淚水沖刷得有些狼狽的臉,忽然覺得非常、非常疲憊。

這種疲憊,比連軸轉學習一週還要沉重,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他連說話的力氣都快要失去。

“柯念,”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不用學她。”

柯念愣住,抬起淚眼看他。

“你不用學畫畫,不用懂藝術史,不用會下棋,不用能接上我爸那些掉書袋的話。”馳羨看著她,眼神平靜,卻深不見底,“她也不是因為‘學’,才會那些。”

“那……那是因為什麼?”柯念茫然地問。

馳羨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光亮。

因為什麼?

因為她是林舒嫿。

因為她生在那樣的家庭,長在那樣的環境,因為她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就是那些東西,因為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就像呼吸。

而不是像柯念這樣,帶著強烈的目的性,去“學習”,去“模仿”,去“成為”。

這本身,就落了下乘。

就像他試圖用偏愛去愛柯念,卻不知道,真正的愛,是本能,是習慣,是融進骨血裡的東西,根本不需要學習和表演。

“回去吧。”馳羨收回目光,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菜要涼了。”

這頓飯的後半程,吃得無比沉默。

柯念不再試圖開口,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裡的白米飯。馳父馳母也不再找話題,一頓飯在近乎凝滯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送柯念回公寓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

柯念似乎憋著一股勁,想要證明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她更加瘋狂地“學習”。

她報了個昂貴的烹飪班,想要征服馳羨的胃。結果第三次課就燒糊了鍋,觸發了煙霧報警器,差點把廚房點著。馳羨半夜接到物業電話趕過去,看到的是滿屋狼藉和哭得眼睛通紅的柯念。

“我只是想給你做飯……我看影片裡很簡單的……”她抽噎著。

馳羨看著廚房裡焦黑一片的慘狀,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打電話叫了保潔,然後對柯念說:“以後別進廚房了。”

柯念不甘心,又去買了一堆藝術史的書籍,每天啃到深夜,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有一次馳羨帶她去一個私人畫廊,主人是他朋友。柯念為了表現,指著牆上的一幅抽象畫,努力回想書上看過的內容,磕磕巴巴地說:“這、這是莫奈的印象派風格吧?光影處理得真好。”

畫廊主人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笑了笑:“柯小姐說笑了,這是趙無極先生的作品,是抽象表現主義。”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柯唸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馳羨當時就在旁邊,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不是對畫廊主人,也不是對嘲笑的人,而是對柯念,對她這種急功近利、弄巧成拙的行為感到一種深深的難堪和厭倦。

每次失敗,柯念都會哭,都會說:“我都是為了你呀!馳羨,我想變得更好,想配得上你,想讓你爸媽喜歡我……”

馳羨只能壓下心頭的煩躁,耐著性子安撫她:“你不用這樣。做你自己就好。”

可什麼是“她自己”呢?

馳羨忽然發現,除了最初在咖啡廳裡那個柔弱可憐、需要保護的形象,他對柯唸的“自己”,似乎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她真正喜歡什麼,不知道她討厭什麼,不知道她的夢想,甚至不知道她不開心的原因,除了“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們之間所有的對話,似乎都圍繞著“他”。

他喜歡什麼,他爸媽喜歡什麼,他需要什麼。

而關於“柯念”本身,是一片空白。

這種認知,讓馳羨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好像他抓住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按照他的模板,精心扮演出來的、空洞的符號。

轉折發生在一個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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