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鯨擱淺終未一瞥》馳羨林舒嫿_第十六章 他閉上眼
他閉上眼,不再看她。
過了一會兒,柯念接了個電話,走到客廳去了,聲音壓低,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還是隱約可聞。
“……是啊,他生病了,可黏人了,一定要我陪著……嗯,沒辦法呀,誰讓我是他女朋友呢……累是累點,但看到他依賴我的樣子,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依賴?
馳羨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感到一陣尖銳的諷刺。
他重新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簡潔的吊燈。
臥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輕微聲響,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額頭上似乎還殘留著夢裡那條溼毛巾冰涼的觸感,鼻尖彷彿還能聞到那股乾淨清冽的皂角香。
可身邊,只有空氣。
柯念在客廳裡,用帶著炫耀和甜蜜的語氣,向電話那頭的朋友展示著她的貼心和被需要。
而真正的、無聲的、不為人知的守護,發生在很多年前,一個秋夜,一個翻牆進來的傻姑娘,守了他一整夜,手心被劃破,卻只說不疼。
眼淚,毫無徵兆地,突然湧了上來。
順著眼角,迅速滑落,沒入鬢邊的髮絲裡,冰涼一片。
馳羨沒有動,也沒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任由那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流淌。
原來。
原來心臟被掏空,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失去,不是在她說“再也不見”的那一刻。
而是在每一個相似的瞬間,在每一次下意識的比較,在每一次午夜夢迴,發現身邊空空如也,而記憶裡那個身影卻清晰得刺眼的時候。
是在你終於意識到,你曾經擁有過多麼珍貴的東西,卻親手把它打碎、丟棄,然後追悔莫及,卻發現連碎片都撿不回來的時候。
是在你明白,有些人,有些感覺,一旦錯過,就再也回不去了的時候。
遲來的鈍痛,像潮水,緩慢而沉重地漫過心臟,帶來窒息般的悶疼。
他抬起手,蓋住眼睛。
掌心下,一片溼熱。
客廳裡,柯念還在低聲講著電話,聲音嬌俏,帶著笑意。
而臥室裡,馳羨躺在寬大冰冷的床上,像一個被困在過去的、孤獨的囚徒。
窗外,夜色正濃。
日子在自我欺騙和日漸增長的煩躁中,又滑過了三年。
巴黎的冬天來得早,天空總是鉛灰色,溼冷的空氣順著衣領袖口往裡鑽。
馳羨站在塞納河左岸一家咖啡館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美式,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流淌的、灰綠色的河面上。
他是來巴黎出差的,這些年,他接手了家族企業,一個重要的合作專案,需要他親自過來洽談。
其實也不完全必要,只是鬼使神差地,在得知合作方在巴黎時,他幾乎是立刻拍板決定了這次行程。
心底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角落,或許還藏著那麼一絲極其渺茫的、可笑的期待。
期待能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街角,某個轉角,或許是她提到過的那個有旋轉木馬的小廣場,或許是她發在社交媒體上那家麵包飄香的老店門口,再次遇見她。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
助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彙報著下午談判的要點。馳羨“嗯”了一聲,表示在聽,視線卻依然固執地停留在窗外。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