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鯨擱淺終未一瞥》馳羨林舒嫿_第二十三章 巴黎的春天來得遲
巴黎的春天來得遲,但終究還是來了。
塞納河畔的柳樹抽出嫩綠的新芽,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可頌的香甜氣息。
林舒嫿的工作室位於左岸一棟頗有年頭的奧斯曼風格建築裡,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工作臺上散落的布料、設計稿,以及她微微蹙眉、專注修改草圖的側臉。
“這裡,腰線的收束可以再大膽一些,突出流暢感。”
一道溫和低醇的男聲在旁邊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建議口吻,不顯突兀,也不帶居高臨下的指點。
林舒嫿抬起頭,看向站在身旁的男人。
顧嶼深。
華裔,家族在法國經營高階酒莊和藝術品投資,自己是劍橋建築系的高材生,卻對時尚有著獨到的見解和嗅覺。
三個月前,她在巴黎時裝週的後臺,因為一個模特臨時出狀況而焦頭爛額時,是他不動聲色地幫她解了圍,用流利的法語和從容的氣度穩住了場面。
後來才知道,他是那場秀的重要投資人之一。
之後,他便以投資人的身份,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但他的出現,從不讓人感到壓力和不適。
他會恰到好處地提供資源和人脈,在她遇到設計瓶頸時給出中肯的意見,偶爾約她喝咖啡,聊的也多是藝術、建築、旅行見聞,從不越界,永遠保持著令人舒服的紳士距離。
就像此刻,他指著設計稿上的一處細節,指尖修長乾淨,袖口露出一截昂貴的腕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從容不迫的優雅。
“顧先生說的是。”林舒嫿從善如流,拿起鉛筆在圖紙上修改了幾筆,線條果然更加利落漂亮。
她微微笑了笑,“總是能一針見血。”
“是你天賦好,一點就透。”顧嶼深也笑,目光落在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線上,眼神柔和,“晚上有空嗎?朋友新開了一家義大利餐廳,主廚曾在米蘭摘星,據說提拉米蘇做得尤其地道。我記得你提過喜歡甜點。”
他的邀約自然又不刻意,讓人難以拒絕。
林舒嫿想了想,今天確實沒有別的安排。
和顧嶼深相處是輕鬆的,他見識廣博,談吐有趣,從不給她任何壓力,也不會像某些追求者那樣急不可耐地展示佔有慾。
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沉重的過往,只專注於眼前的美食、風景和有趣的對話。
“好啊。”她點點頭,合上設計稿,“正好也餓了。”
顧嶼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很紳士地為她拉開椅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絨開衫,待她起身,才動作自然地遞過去。
“晚上有點涼。”
“謝謝。”林舒嫿接過,披在肩上。開衫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混合著一點舊書和陽光的味道,很特別,不難聞。
兩人並肩走出工作室,傍晚的霞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沒有注意到,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裡面,馳羨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了一切方式才找到她,可看到的卻是這一幕。
他看著她走出來,看著她對那個男人露出輕鬆自然的笑容,看著她接過對方遞來的開衫披上,看著她坐進那個男人的副駕駛座……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馳羨卻像被釘在了駕駛座上,動彈不得。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衝撞,撕扯,是嫉妒,是不甘,是恐慌,是眼睜睜看著原本屬於自己的珍寶被別人捧在掌心、細心呵護的鈍痛。
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他認得。
那是男人看心愛女人的眼神,專注,溫柔,帶著欣賞和勢在必得。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他偶爾從鏡子裡,瞥見的自己看林舒嫿的眼神。
只是那時候,他愚蠢地、自大地將那視為理所當然,從未深思那眼神背後的含義。
直到失去,直到另一個人用同樣的眼神凝視她,他才後知後覺,痛徹心扉。
不。
不能。
他不允許。
他像是終於從夢魘中驚醒,猛地發動車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不管不顧地追向前方那輛載著她的車。
他要帶她走。
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