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鯨擱淺終未一瞥》馳羨林舒嫿_第十三章 日子不咸不淡地滑過
日子不鹹不淡地滑過,像指縫間握不住的沙。
轉眼,林舒嫿離開已經半年了。
馳羨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柯念還和他在一起。
她搬進了他市中心的另一處高階公寓,辭去了咖啡廳的工作,過上了她曾經夢寐以求的、被圈養的富足生活。她學習插花,學習茶道,學習一切“上流社會”名媛該會的技藝,努力想要融入馳羨的世界。
馳羨看著她忙碌,看著她小心翼翼又帶著雀躍地展示新學的技能,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他給她錢,給她買她想要的東西,陪她出席一些必要的場合,扮演著一個“合格”男友的角色。
只是,越來越沉默。
兩人之間,隔著一種無形的、越來越厚的牆。柯念能感覺到,她更加努力,也更加不安,像一隻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緊張半天。
這天,是馳家的家庭聚餐。
馳羨的父母特意定了私房菜館的包廂,點名要見見柯念。
柯念緊張壞了,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
買新衣服,做新發型,背馳父馳母可能感興趣的話題,甚至把馳羨的喜好、馳家親戚的構成都背得滾瓜爛熟。
去飯店的路上,她一直緊緊攥著馳羨的手,掌心冰涼,全是汗。
“馳羨,我……我還是好緊張。你爸媽會不會不喜歡我?他們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我今天的妝會不會太濃?衣服得體嗎?”
馳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柯念今天穿了一條香檳色的連衣裙,化了精緻的妝,頭髮燙了溫柔的卷,確實是精心打扮過的。
“挺好的。”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平淡,“自然點就好,不用太刻意。”
“怎麼能不刻意……”柯念小聲嘟囔,眼圈微微泛紅,“那是你爸媽啊。我……我好怕他們看不上我。”
馳羨沒再接話,心裡卻莫名地想起,以前帶林舒嫿回家吃飯的場景。
她從來不會這樣緊張。
她會很自然地叫他爸媽“叔叔阿姨”,會陪他爸下兩盤棋,輸了就耍賴悔棋,逗得他爸哈哈大笑。
會和他媽聊最近看的美術展,說起那些名家名作,眼睛亮晶晶的,觀點獨到又有趣。連家裡的老保姆王姨都喜歡她,每次她來,王姨都會多做幾道她愛吃的菜。
那是一種鬆弛的、溫暖的、像回家一樣的氛圍。
而不是像現在,連空氣都繃緊了弦。
包廂裡,馳父馳母已經在了。
馳羨帶著柯念走進去,做了簡單的介紹。
“叔叔好,阿姨好。”柯唸的聲音有些發顫,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馳母笑著點點頭,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客氣而疏離:“坐吧,別拘束。”
馳父只是“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手裡的財經雜誌。
氣氛有些凝滯。
菜品陸續上桌,都是精緻的淮揚菜,口味清淡。
馳母試圖活躍氣氛,問柯念:“小柯是哪裡人?父母是做什麼的?”
柯念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小聲回答:“我是蘇北人,父母……就是普通工人,已經退休了。”
馳母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聊起了最近拍賣會上一幅很受關注的古畫。
“那幅《溪山行旅圖》的仿作,據說是明代大家的手筆,拍出了天價。小柯對古畫有研究嗎?”
柯唸的臉一下子白了,眼神慌亂地看向馳羨,求助似的。
馳羨開口解圍:“媽,柯唸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馳母笑了笑,沒說什麼,但眼神里的冷淡又多了幾分。
馳父這時放下雜誌,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提:“最近在讀《資治通鑑》,裡面有些治國用人之道,放到現代企業管理裡,倒是頗有相通之處。小柯覺得呢?”
柯念徹底僵住了,她連《資治通鑑》是什麼都不太清楚,更別說裡面的治國用人之道了。她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包廂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
就在這時,馳母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有些悠遠,像是想起了什麼,喃喃道:“以前嫿嫿在的時候,總能接上話。那孩子,懂的多,又不賣弄,跟她聊天是種享受。”
話音落下,整個包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柯唸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嘴唇顫抖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馳父皺了皺眉,看了馳母一眼,沒說話。
馳羨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一點,落在手背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很多畫面。
是林舒嫿和他爸在書房為了一個殘局爭執得面紅耳赤,最後他爸哈哈大笑,拍著林舒嫿的肩膀說“你這丫頭,鬼精”;是林舒嫿和他媽在陽光房裡,一壺茶,幾盤點心,能從文藝復興聊到當代裝置藝術,笑聲不斷;是他每次回家,王姨都會念叨“小嫿好久沒來了,她最愛吃我做的松鼠鱖魚”……
那些自然而然的、流淌在空氣裡的熟稔和親暱,曾經他以為理所當然,從未珍惜。
此刻,卻在這樣尷尬冰冷的對比下,顯得如此清晰,又如此……遙不可及。
“對不起……”柯念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她捂住嘴,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我去下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