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鯨擱淺終未一瞥》馳羨林舒嫿_第二十八章 然而

然而，火勢蔓延得太快了。廢棄的化工廠裡堆滿了易燃物，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整個倉庫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灼人的熱浪扭曲了空氣，視線所及盡是翻騰的火焰和濃煙，根本分不清方向。倒塌的燃燒物堵塞了通道，唯一的出口被熊熊大火徹底封死。

濃煙越來越重，氧氣越來越少。

林舒嫿劇烈地咳嗽著，視線開始模糊，雙腿發軟。

“不行……出不去了……”她靠在馳羨身上，絕望地看著四周咆哮的火牆。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馳羨將她緊緊護在懷裡，用身體擋住不斷砸落的燃燒碎屑，目光瘋狂地掃視著，試圖找到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一道扭曲的身影踉蹌著從濃煙和火焰中走了出來。

是柯念。

她的頭髮、衣服都在燃燒，整個人像一個移動的火人。

但她的臉上卻帶著一種極致瘋狂和快意的笑容，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匕首。

“想走？”她的聲音被火燒得嘶啞破裂，如同惡鬼的嘶嚎，“我說了，一起下地獄！誰也別想逃！”

她擋住了他們勉強能辨認出的、似乎是窗戶方向的一點空隙。

“馳羨，選吧。”她舉起匕首，刀尖在火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要麼你死，要麼她死。”

她瘋狂地大笑著：“你不是愛她嗎？你不是可以為她去死嗎？證明給我看啊！”

馳羨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被火焰吞噬、徹底瘋魔的女人，又低頭看了看懷裡臉色慘白、呼吸困難的林舒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火焰的爆裂聲，木材的倒塌聲，柯唸的狂笑聲，都變得遙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六歲發燒那晚，她翻牆進來，笨拙地給他換毛巾。

想起了她每年生日，悄悄放在他課桌裡的、畫著笨拙卡通畫的生日卡片。

想起了她熬夜為他整理競賽資料，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卻還對他笑著說“不累”。

想起了她看著他時，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盛滿星辰的眼睛。

想起了她最後離開時，那個平靜的、再也不回頭的背影。

也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忽略她，傷害她，為了另一個女人，將她推入絕境。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疼痛，比火焰灼燒還要疼上千百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和深入骨髓的悲傷。

他低下頭，在林舒嫿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嫿嫿，對不起。”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狀若瘋魔的柯念，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放她走。”他說，聲音在噼啪的燃燒聲中，異常清晰。

“我的命，給你。”

林舒嫿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想說什麼，卻被濃煙嗆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柯念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尖厲的狂笑：“好！好！真是感天動地！那你先證明給我看！用這把刀，捅你自己一刀！我要親眼看著！”

她把匕首扔到馳羨腳邊。

金屬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要！馳羨！你瘋了！”林舒嫿用盡全力嘶喊，拼命想拉住他。

可馳羨已經彎下腰，撿起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悔恨，有深不見底的悲哀，還有一絲解脫。

然後，在柯念興奮到扭曲的目光中，在林舒嫿驚恐的尖叫聲中，他反手握緊匕首，沒有絲毫猶豫，朝著自己的腹部，狠狠地捅了進去！

“噗嗤——”

利刃沒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劇痛瞬間席捲了所有神經。

馳羨的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湧出，浸透了他的襯衫和外套，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馳羨——！”林舒嫿的尖叫撕心裂肺，她撲過去，想要按住他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可她的手也被綁了太久，麻木無力，只能徒勞地捂在那片迅速擴大的溼濡上，感受到那溫熱的、帶著生命流逝溫度的液體。

馳羨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他抬起另一隻沒有沾血的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卻又在半途無力地垂下。

他看著林舒嫿驚恐的、滿是淚水的臉，努力扯出一個虛弱的、破碎的笑容。

“欠你的……還了……”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隨即被淹沒在火焰的咆哮和柯念瘋狂的尖笑聲中。

“哈哈哈！好！好！馳羨，你也有今天！”柯念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身上的火焰隨著她的動作燃燒得更旺，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已經完全陷入了癲狂。“我贏了！林舒嫿，你看到了嗎？他為了你去死！他選了你！可那又怎麼樣？你們都要死！都要陪我一起死！”

她一邊狂笑，一邊踉蹌著，朝著他們走來，似乎想親眼看著他們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然而，她身上的火焰已經燒到了極限。

“轟”的一聲，她整個人被包裹成一個火球，發出淒厲的慘嚎，在原地瘋狂地扭動了幾下，最終轟然倒地，抽搐著，漸漸不再動彈，只有火焰還在她身上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開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林舒嫿被這慘烈的一幕駭得幾乎窒息。

而馳羨，在說出那句話後，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眼神開始渙散，身體軟軟地朝一旁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