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蘇府上下人人都說,主母寬厚大度,最是賢良。
她對原配夫人留下的三個孩子,比親生的還上心。
府裡新添的綢緞、首飾、文玩珍寶,永遠是哥哥姐姐先挑。
剩下過時的、帶瑕疵的、沒人稀罕的,才輪到我。
小時候我不服氣,問孃親:
“為什麼我永遠要拿他們剩下的?”
她連眼皮都沒抬:
“你大哥大姐沒了親孃,我若偏疼你,外人指不定怎麼戳我脊樑骨。你是我親生的,就該懂事,替家裡顧全大局。”
時間久了,我終於看透。
蘇家的公道,從來不是一視同仁。
那分明是孃親給自己掙名聲的工具,犧牲我一個,成全她“賢良繼母”的名聲。
……
半個月前,吏部的調令進了府。
父親升遷,舉家進京。
闔府上下歡天喜地,置辦車馬、打點行裝,足足忙了半月。
出發那日,父親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親手把韁繩交到大哥蘇承遠手上。
他一身簇新錦袍,翻身躍上馬背,走在隊伍最前頭,揚鞭而過,風光無限。
兩位姐姐則坐在府裡最寬敞精緻的馬車,一左一右偎著孃親,一路分點心、說悄悄話,笑聲隔著簾子能飄出二里地。
而我,被隨手塞進隊尾一輛拉雜役的破馬車。
車廂窄得轉不開,我和兩個粗使婆子擠一條硬板凳。
臨上車前,孃親特意尋了我一趟。
她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握住我的手,壓低聲音。
“令微,你是我親生的,最識大體。”
“今日街坊四鄰、送行的官員都在看著,我若對你格外疼愛,旁人該編排我苛待前頭的孩子們。”
“你先委屈這一回。”
說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轉身就走。
錦裙掃過車轅,自始至終,沒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坐在雜役車裡,隔著人縫,望見她鑽進軒車,握住二姐的手,笑得一臉慈愛。
我垂下眼,輕輕應了聲:“知道了。”
這一聲之後,我心裡對“娘”這個字的最後一點念想,斷得乾乾淨淨。
他們把我當隱形人,只使喚我做針線、理庶務。
卻沒人知道,半年前我就瞞著蘇府上下所有人,偷偷去報了宮中尚宮局的女官遴選。
這些年來,我夜夜挑燈苦讀,宮規典儀、文書算學,早已爛熟於心,穩穩拿下了女官候補文書。
只等進京核驗身家,我便能拿朝廷的俸祿。
從今往後,自食其力,再不必仰蘇家任何一個人的鼻息。
進京路遠,剛出發不久雨就下個不停。
官道泥濘,車隊走得慢,終於到了驛站。
最寬敞的正院是大哥和兩位姐姐的,我被分到最角落的偏房,窗戶都關不嚴,風裹著雨往裡灌。
驛站送來的點心果品、熱湯熱菜,全進了他們屋。
輪到我,只剩一碗稀粥。
我不惱。
吃得再差,也就這十來日的事。
第二日一早,我渾身發燙。
正昏昏沉沉躺著,門被人推開了。
母親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藥包。
我一下子怔住了。
我盯著那包藥,喉嚨發緊。
原來……她也會心疼我。
可下一瞬,那包藥“啪”地拍在我手邊。
“令微,你大姐昨夜發了熱,她身子弱,這藥是驛站大夫開的,要文火慢慢熬。”
“瑤瑤那邊現在離不開人,你就辛苦一趟。”
我攥著藥包,指尖一點點收緊。
原來不是給我的。
門口探進來一個人。
二姐蘇瑾掩著口鼻:
“我昨夜和大姐一屋睡的,萬一帶了病氣怎麼辦?妹妹,你煎藥時順手也給我煎一副預防的補品吧。”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啞著嗓子:
“娘,我也生病了,能不能讓別人……”
“病了?”
她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蘇令微,你打小身子骨就好,前年冬天府裡咳疾鬧了一片,病倒十來個丫鬟婆子,你端湯送水伺候了半個月,一點症狀都沒有。不過路上淋了點雨,怎麼就這麼嬌氣了。”
蘇瑾在旁邊撇了撇嘴,插了一句:
“我看就是妹妹懶病犯了,成心推脫!”
我愣在原地,原來這十四年,我從不生病、從不喊疼、從不出錯:
到頭來,竟成了他們使喚我時,最順手的理由。
我沒再說話。
孃親見我不吭聲了,臉色緩了緩:“快去吧,瑤瑤等著呢。”
灶房裡煙熏火燎。
我蹲在灶前,一手扇著扇子控火,一手撐著灶臺,咳得彎下腰去,眼淚都嗆出來了。
熬到後半夜,藥終於煎好。
我端去正房,孃親正在給蘇瑤擦汗,頭都沒抬。
“擱下吧。”
三個字,再無下文。
我轉身出門,眼前一黑扶住廊柱才沒栽下去。
就在這時,我撞見了父親。
他提著兩隻食盒,是驛站後廚特意做的潤肺藥膳。
看見我,他把食盒往身後攏了攏,
“這兩盒,一盒給你大姐,她自幼身子弱,最忌生病。”
“另一盒給你二姐,你也知道她們姊妹一同長大,什麼東西都要備雙份。少了誰的,另一個心裡都不好受。”
“你的那份,”父親頓了頓,“等到了京城,我再補給你。”
我垂著眼搖頭:“女兒明白,不必惦記我。”
父親見我沒有異議,神色明顯鬆弛下來,快步朝大姐房裡去了。
我站在遊廊下,忽然想笑。
大哥的寶馬值八百兩,姐姐的藥膳要備雙份,而我的那一份,永遠是以後再補。
夜裡我燒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聽見廊下有人說話。
是我娘和我爹。
“到了京城,令微的婚事得早些定。吏部張侍郎家的嫡次子,年紀是大了些,可他家肯出三千兩聘禮。你前些日子不是愁缺人打點嗎?”
父親沉默片刻:“令微那邊……”
“她懂事,”我娘笑了,“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讓咱們為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