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四章 前頭傳來父親驚魂未定的聲音
第四章
前頭傳來父親驚魂未定的聲音,說前路山路兇險,天色將晚,不宜夜行,傳令就近停靠山腳驛站。
我靠在車壁上,額頭上的血半乾了,糊住半邊眉眼,抬手一碰就是黏膩的觸感。
一路上沒人來看我一眼。
到了山腳驛站,我剛坐下沒片刻,房門就被推開了。
母親端著個小小的青釉罐子進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心疼:
“令微,方才可嚇壞了吧?我跟你爹都惦記著你呢。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止血愈傷最是管用,快敷上。”
我抬眼看她,罐子是羊脂玉的蓋,一看就是名貴物件,想來是給蘇承遠準備的。
她怎麼捨得拿出來給我用?
母親在床邊坐下,指尖沾了藥膏,輕輕地給我上藥。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頭一回親手替我上藥。
敷好藥後,她把罐子蓋好放在桌邊,沒立刻就走。
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驛站人手實在少,你哥哥姐姐受了驚嚇,身子都嬌弱,經不得累。”
“他們那些衣物都沾了泥汙,還有幾箱打點上司的禮也被山匪翻亂了,你辛苦些,連夜收拾出來,別耽誤了明日趕路。”
她說得輕巧,彷彿我額頭上的傷、流的血,都算不得什麼。
彷彿我天生就該是他們的使喚丫頭,要永遠先伺候妥貼他們。
我還沒應聲,門口就傳來腳步聲。
蘇瑤蘇瑾並肩站在門檻外,拿帕子掩著口鼻。
母親見狀連忙起身:
“你們怎麼過來了?快回屋歇著去,這點活交給她就是。”
蘇瑾手一揚,幾件華貴的錦裙 “啪” 地扔在我腳邊,沾著塵土的裙角掃過我的鞋面。
“這幾件都是我們最心愛的料子,路上沾了灰,你仔細著洗,半點印子都不能留。”
她嫌惡地瞥了眼我臉上的血汙,往後退了半步,
“還有,你這模樣別往我們跟前湊,血裡呼啦的,看著晦氣。”
蘇瑤也跟著點頭:
“妹妹快些洗吧,我們明日還要穿呢。”
“好了好了,快回去躺著,娘讓小廚房給你們燉了燕窩,壓壓驚。”
說著母親挽著她們離開了。
我低頭看著腳邊堆疊的錦裙,以前也是這樣,府裡下人不夠用的時候,永遠是我包攬下所有的粗活。
我抱著衣物挪到後院的井邊,井水冰得刺骨,我蹲在井邊,一件一件搓著那些錦緞。
洗到最後那件蘇瑾的白綾裙時,我指尖忽然摸到一處毛糙的地方。
我拎起來藉著月光細看,就見裙角側邊,有一道寸許長的舊撕裂。
我指尖撫過那道裂口,心裡猛地一沉。
這不是我弄的。
可蘇瑾素來把自己的東西看得比天還大,回頭發現裙角破了,必定要算在我頭上。
念頭剛落,蘇瑾就提著裙襬風風火火闖進來,本是來催我快些洗,一眼就瞥見我手裡拎著的白綾裙。
“蘇令微!你故意的!這是我最心愛的裙子,你居然給我洗破了!”
她的哭聲引來了一群下人圍觀。
母親匆匆趕來,就看見蘇瑾哭得梨花帶雨,再看那撕破的裙角,臉色當即沉下來:
“怎麼回事?讓你洗件衣服都洗不好,你還能做點什麼?”
我張口想解釋:“娘,這不是我弄的,送來的時候就……”
蘇瑾打斷我,語氣裡滿是譏諷,
“分明是你手重,洗的時候不仔細。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有好料子穿,故意弄壞!”
“不必說了。” 母親冷著臉掃我一眼,語氣斬釘截鐵,
“既然你連件衣服都洗不明白,那今晚就別想回房歇著了。咱們蘇家上下十幾口人的換洗衣物,你都一併洗乾淨、整理妥當。”
“什麼時候全部弄完,什麼時候再休息。”
說完她便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扶著蘇瑾的胳膊,柔聲哄著往回走,腳步穩穩的,自始至終沒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低頭看著腳邊,不知什麼時候又堆過來小山似的衣物。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只要是她們的東西出了差錯,永遠都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