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十三章 父親回去之後

第十三章

父親回去之後，大病了一場。

聽說又是氣的，又是急的，當天晚上就燒了起來，躺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請了幾個大夫，灌了十幾副藥，才勉強退了熱。

家裡沒了主心骨，日子更亂了。

蘇承遠天天在外頭鬼混，喝酒賭錢，欠了一屁股債。

有一回在賭坊輸紅了眼，把父親書房裡一方端硯偷出去當了，那是父親最寶貝的東西，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物件。

父親知道後，氣得差點又暈過去，舉著柺杖要打，蘇承遠乾脆幾天不回家，住在外頭的下等客棧裡。

兩個姐姐天天在家哭哭啼啼，怨天尤人。

蘇瑤怨蘇瑾當初不該拉她去重陽詩會，蘇瑾怨蘇瑤自己沒本事還充才女，姐妹倆吵著吵著就動起手來。

母親夾在中間勸架，被推了個趔趄，腰撞在桌角上，疼了半個月。

母親沒轍，又跑來找我，她站在宮門外哭，說我爹病得厲害，想見女兒最後一面。

侍衛來傳話，我只回了一句：“我爹的病，是他自己氣出來的，跟我沒關係。大夫請了，藥也吃了，死不了。”

我沒功夫管她們的閒事。

重陽詩會之後，林微特意找過我兩回。

她性格爽利，最恨那些弄虛作假的人，跟我一見如故。

她遞了帖子進來，請我去她家的別莊賞楓葉。

宮裡有規矩，女官出宮得報備，我跟劉尚宮請了假，坐馬車去了。

“你家那幾位，最近可真是熱鬧。”

林微抿了口茶，笑著說，

“你大姐蘇瑤，前些日子想攀定國公家的小公子，託人遞了帖子去國公府賞菊。人家一打聽她的名聲，知道是那個‘抄妹妹詩’的蘇二姑娘，當場就拒了，帖子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還有更絕的，”林微壓低了聲音，眼裡帶著促狹的笑，“你二姐蘇瑾，上個月跟人去逛廟會，碰見個算命的，說她面相富貴、命中帶鳳，哄得她暈頭轉向，把鐲子抵了當‘卦金’。後來才發現被騙了，回家哭了三天，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我拿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她們的事，我不關心。”

“我知道你不關心。”林微看著我，神色認真了些，

“就是覺得可惜了你的才華，當年要不是你母親壓著你，你早就出頭了。”

我放下茶盞，看著亭外簌簌飄落的紅葉，沉默了片刻。

“現在也不晚。”

“是不晚。”林微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有件事跟你說一聲。你父親最近在四處託關係，想補工部的缺。”

“他逢人就說你是他女兒，在尚宮局當差，跟皇后娘娘都說得上話。好些人看著你的面子，對他客氣了幾分，他也真當回事了。可背地裡，人家都在看笑話呢。這事對你影響不好。”

我皺了皺眉。

“多謝林姑娘提醒。”我道了謝，心裡有了主意。

回宮之後，我立刻去找了劉尚宮。

把這事原原本本跟她說了，然後主動提出：“尚宮，為了不連累尚宮局的名聲，我想對外宣告，我與蘇家早已劃清界限。蘇家在外頭的所作所為，與我無關。他們借我的名頭辦事，我也一概不認。”

劉尚宮端著茶盞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想得周全。宮裡的女官，名聲最要緊。你家裡那些事我也有所耳聞，你既然有這個心，我便替你報上去。”

第二天，尚宮局就放了話出去。說蘇令微女史自幼與家中不和，自行入宮參選，全憑本事考取功名。

蘇家在外的一切言行，均與蘇女史無關。

今後若有人打著蘇女史的名號在外行事，尚宮局一概不予承認。

訊息傳開，京裡頓時議論紛紛。

有人說我不孝，親生父親都不認；也有人說蘇家做得太過分，換誰都得翻臉。

還有知情人把蘇家從前那些事翻出來講，什麼讓嫡女坐雜役車、替兄頂罪挨杖責、被母親賣給老男人做妾，一樁樁一件件傳得有鼻子有眼。風向很快轉了，罵蘇家的人反倒多了起來。

父親聽說之後，氣得又病了一場。他沒想到我居然這麼狠，當眾跟家裡撇清關係，連最後一點臉面都不給他留。

母親在家哭天抹淚，說早知如此，當年就該把我溺死在河裡。

我一點都不後悔。

我要是不狠一點，他們就能像螞蟥一樣，吸我一輩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