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十七章 開春的時候
第十七章
開春的時候,蘇文炳死了。
出殯那天,連個抬棺的人都沒有,母親花錢僱了兩個閒漢,草草抬到城外亂葬崗埋了。
墳頭連塊碑都沒立,只插了根木牌,上頭用墨寫了“蘇文炳之墓”五個字。
過不了多久,風吹日曬,字就模糊了。
蘇承遠天天窩在槐樹衚衕那間破屋裡喝酒,喝醉了就罵人,罵蘇文炳死得早,罵母親沒本事,罵兩個妹妹坐牢不爭氣。
母親從河邊洗衣回來,還得給他做飯,伺候他吃喝。
有一回他喝多了,把碗砸在母親額角上,血流了一臉。
這些事,我都是偶爾聽人提起,聽過就忘。
他們的人生,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差事上。
春天的時候,宮中要修撰《內宮則例》,由我牽頭。
這是樁大差事,歷朝歷代宮規典籍都要翻,本朝的實際情況也要捋,一樁一樁對照,一條一條增刪。
我帶著司籍庫的人,白天查典籍,晚上校文稿。
忙了整整三個月,終於編修完成。
《內宮則例》全書十二卷,從妃嬪儀制到宮女月錢,從內庫出入到各司職掌,條條款款,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看了之後,讚不絕口,說我“有才學,有見地”。
皇上也聽說了這事,特意下了口諭,褒獎尚宮局辦事得力。
六月的時候,旨意正式下來。
我被提拔為尚宮局尚宮,賜居宮正司偏院。
宮裡人都尊稱我一聲“蘇尚宮”,六宮上下,沒人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搬進了宮正司的偏院。
林微經常進宮來看我。
她如今嫁了人,丈夫是翰林院編修周延年,年紀輕輕學問好,人也端正。
小兩口日子過得和美,她隔三差五就遞帖子進來,給我帶些外頭新出的點心果子。
我們坐在海棠樹下喝茶,她跟我說外頭的事。
說定國公家的小姐生了兒子,說城東新開了家胭脂鋪子,說周延年最近在修一部地方誌。
我聽著,偶爾笑一笑,偶爾接一兩句。
有時候她也問我:“令微,你現在什麼都有了,就沒想過找個好人家?以你現在的身份,嫁個四品五品的官員都不難。”
我端著茶盞,看著海棠花瓣落在茶湯上,搖了搖頭。
“嫁人生子?”我說,
“我見過母親的一生,見過蘇家女眷的一生。一輩子困在後宅裡,爭風吃醋,相夫教子,把自己的價值依附在男人身上。那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
林微看著我,嘆了口氣:“你啊,真是跟別的女子不一樣。”
“現在這樣就挺好。”我看著院牆外頭的宮簷,“有自己的院子,俸祿夠花,不用看誰的臉色。何必嫁人去受氣?”
林微沒再勸,只拿起茶壺給我續了水。
從前在蘇府,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如今我管理整個尚宮局的差事。
前後不過一年光景,像換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