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十八章 轉眼三年過去了
第十八章
轉眼三年過去了。
又是一年深秋,宮中的銀杏黃了。
我坐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下,翻看著今年的賬目。
各房的月報剛送上來,掌食房添了冬衣的用度,掌織房新進了兩匹貢緞,掌計房核銷了上月的燈油銀子,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春杏如今升了司籍庫的掌事,辦事越發老練,這些賬目她先過了一遍,才送到我這裡來。
小宮女端來新煮的棗茶,笑著說:“尚宮,林姑娘派人送了帖子來,說明天請您去別莊賞菊。來人還在外頭等著回話呢。”
我放下賬本,端起茶盞:“知道了,回她,我準時到。”
正說著,守門的老太監進來稟報:“尚宮,宮門外有個老婦人,說是您的同鄉,想求見您一面。”
我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什麼樣的人?”
“六十來歲,頭髮白了大半,背駝得厲害,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拎著個布包袱。說是姓柳,從城南來的。”
我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站起身往外走。
宮門外的石階下,母親站在那裡。
三年沒見,她老了好多。
頭髮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挽著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粗布包袱。
看見我出來,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侷促地搓著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令微……”
我站在臺階上,沒往下走,語氣平淡:“你怎麼來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再無瓜葛嗎?”
“我知道,我知道。”她連忙點頭,聲音又輕又急,
“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就是來看看你。這幾年,我天天惦記你,夜裡做夢都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手裡的布包袱遞過來:
“這是我自己做的布鞋,你小時候最愛穿我做的鞋。我納了半個月,針腳密實,穿著不磨腳。”
我沒接。
小時候她確實給我做過鞋。
可那時候,蘇承遠的鞋是綢緞面的,蘇瑤蘇瑾的鞋是繡花的,只有我的是粗布面的。
“不必了。”我說,“宮裡什麼都有,不缺鞋穿。你拿回去吧。”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眼圈慢慢紅了。
“令微,娘知道錯了娘真的知道錯了。”
她哭得滿臉是淚,額頭磕在石階上:“娘不求你原諒,娘就想聽你叫一聲娘。就一聲。叫完了,娘就走,再也不來煩你。”
我看著她,心裡頭沒什麼波瀾。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回去吧,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從前的事,我不恨你了。但也僅此而已。”
身後傳來她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的。
我走進宮門,厚重的朱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把那哭聲隔在了外面。
回到院子裡,我坐回石凳上,端起棗茶喝了一口。
小宮女在旁邊站了半天,小聲問:“尚宮,您真的不原諒她嗎?”
我看著滿院金黃的銀杏葉,搖了搖頭。
“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我說,“有些傷害,刻在骨頭裡。原諒了,就是對不起當年那個苦苦掙扎的自己。”
小宮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放下茶盞,重新拿起賬本。
我不恨她了。
恨一個人太累,要時時刻刻記著那些委屈和傷痛,我只是放下了。
放下過去的恩怨,放下曾經的不甘。
然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風吹過,銀杏葉簌簌落下,鋪了一地金黃。
我拿起賬本,繼續翻看。
眼前的路還很長,但我知道,只要一步步走,就會越走越寬,越走越亮。
往後的歲月,山高水長,我自坦蕩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