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五章 等我把最後一件衣裳晾上繩
第五章
等我把最後一件衣裳晾上繩,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靠在院牆上剛喘了口氣,外頭就傳來管家催啟程的喊聲。
我揉了揉僵掉的肩膀,默默跟在隊伍最後。
一夜沒閤眼,我靠在車壁上忍不住打盹,頭時不時磕在硬木板上,磕得傷口又隱隱作疼。
也不知走了多久,外頭漸漸熱鬧起來,車隊停在了青溪鎮。
這是陵州府城外最大的集鎮,商賈雲集。
父親要去拜會本地知州,打點關係,我留在客棧整理禮單。
一筆一筆核對著禮盒名目,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人聲鼎沸裡,夾著瓷器碎裂的脆響。
緊接著,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公子在街上跟人起了爭執,失手把街口祭棚裡的青花鼎給砸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青花鼎是朝廷御賜、專門籌備秋祭的禮器。
損毀御賜祭器是重罪,肇事的人不僅要挨杖刑,還要入獄坐牢。
母親慌了神,她看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幾步衝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令微!你趕緊出去替你哥應下這事!就說你方才出客棧買絨花,沒留神撞歪了祭棚的木架子,才帶倒了青花鼎。”
“你放心,娘會跟官府疏通,不會真讓你受罪的。”
我看著她急切的臉,心裡一陣發寒。
又是這樣。
十二歲那年,蘇承遠貪玩放爆竹,燒了先生的書齋,毀了半屋子古籍。
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眶哄我:
“令微,你是妹妹,就替你哥認了吧。他是長子,要是被先生趕出去,你爹要打死他的。你認了,娘給你買新衣裳,買花樣子。”
那次我替他站在祠堂裡捱了三十戒尺,手心腫得握不住筆,養了半個月才好。
可說好的新衣裳,最後還是穿在了蘇瑾身上。
她只輕飄飄一句 “你姐姐要出門做客,先給她穿,你的下次再做”,就打發了。
從前我認,是因為我傻,以為忍一忍就能換點好。
可現在我不會了。
我抽回手:“我不去。”
“蘇令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臉一下子沉了,“你哥是蘇家的長子,將來要頂門立戶的,他的前程半分都耽誤不得。”
“你一個女孩子家,將來無非是嫁人生子,就算有個案底又能礙著什麼?等事情過去了,娘給你置辦豐厚嫁妝,找個好人家嫁了,誰還會翻這些舊賬?”
她說著就喊外頭的僕婦:
“來人!帶二小姐出去!就說是她不小心碰倒了祭棚!”
兩個粗使婆子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強行把我往外拖。
我拼命掙扎著,可我餓了一天一夜,又帶著傷,根本掙脫不開。
一路被拖到街口祭棚邊,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當地的差役站在祭棚邊,沉著臉問怎麼回事。
母親上前一步,指著我:
“差爺,是我家小女不懂事,出門閒逛沒看路,碰倒了架子,砸壞了禮器。我們認罰,只求官老爺從輕發落。”
我抬頭看她,她別過臉,不看我的眼睛。
差役上下掃了我一眼,也不問詳情,揮了揮手:
“損毀祭器,按律杖責三十,以示懲戒!帶走!”
棍子落在背上的時候,我咬著牙沒哭。
一下,兩下,三十下。
後背火辣辣的疼,衣服滲出血來,我趴在長凳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打完了,他們像扔破爛似的把我扔回客棧偏院。
沒人來看我,也沒人給藥。
母親忙著去安撫受了驚嚇的蘇承遠,姐姐們嫌我捱了板子晦氣,都躲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