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二章 高熱反反覆復
第二章
高熱反反覆覆,天快亮時才退了些。
我撐著坐起身,喉間幹得發疼,廊下父母那番對話還清清楚楚響在耳邊。
原來我熬了這十八年,懂事了十八年,在他們眼裡從來都不是女兒,只是件能換好處的物件。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小廝慌亂的腳步聲,隔著院子嚷嚷:
“不好了!後山發了山洪,前頭的官道沖垮了大半,走不了了!”
車隊進退不得,父親當機立斷,掉頭折返南邊的陵州府暫歇。
陵州是江南富庶大府,往來官宦多,訊息傳得也快。
我們落腳客棧的第二日,本地知府夫人的詩會帖子就遞到了父親手裡。
他正是要攢人脈的時候,當場就應了,說定讓家眷帶著兩個女兒赴宴。
我本以為這事與我無關,照舊縮在偏房裡翻書。
不料傍晚時分,母親卻拎著兩盒桂花糕推門進來了。
她臉上帶著平日裡少有的溫和,拉著我的手坐下,語氣溫軟:
“令微,娘知道你素來最是心細,詩文也比你兩個姐姐通透些。”
“明日詩會,你大姐受了風寒身子不便,你二姐又不善應酬,你就躲在席後的絨簾後頭,替她們各寫幾首應景的詩。”
“外頭人誇她們,還不就是誇咱們蘇家?”
我垂著眼看指尖磨出的薄繭,心裡泛起澀意。
這麼多年來,我寫下的詩句,都被她冠上了姐姐的名字。
見我半晌不說話,她臉上的笑淡了下去,語氣也沉了:
“怎麼,還跟娘置氣?你大姐二姐沒了親孃,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家。她們要是丟了人,你爹臉上無光,你能討著什麼好?”
我抬眼,輕輕應了聲:
“女兒聽孃的安排。”
她這才重新舒展了眉頭,又叮囑了幾句 “仔細著,別露蹤跡”,轉身離開了。
第二日詩會設在半山的別莊。
我藏在帳後,一口氣寫了六首。
詠柳、頌荷、賀壽,首首工整,句句熨帖。
母親捧著詩稿出去,滿座驚歎。
“蘇家兩位姑娘,真乃才女!”
“一門風雅,令人羨慕!”
誰知沒過片刻,席間忽然響起一道女聲:
“說來也巧,蘇家二姑娘這首詩,我倒像是在哪本前朝殘本詩冊裡見過。”
這話一齣,滿座頓時靜了半截,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不會吧?方才看著還像模像樣的……”
“這要是真的,蘇家剛升遷就鬧出這種事,臉面可往哪擱?”
我隔著簾縫往外看,正看見蘇瑾手裡的帕子都攥皺了,嘴唇哆嗦著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話。
母親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她忽然起身,一把將簾後的我扯出來。
“蘇令微!你素來就嫉妒你姐姐比你得長輩疼,我只當你是小孩子心性,沒想到你竟做出這種下作事!”
“偷偷把你二姐的詩稿換了,拿些不知哪抄來的舊詩充數,存心要看你姐姐出醜是不是!”
二姐當即紅了眼,哽咽著:
“妹妹,我平日待你不薄,你怎能……怎能這般害我?”
周圍的各色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鄙夷,有訝異。
我站在原地,指尖一點點收緊。
從前府裡少了東西,是我偷的;
姐姐摔了祖母的擺件,是我碰的;
哥哥闖了禍打傷人,是我帶的頭。
從小到大,只要出了事,永遠是我站出來頂罪。
從前我還傻傻地盼著,盼著她能多看我一眼,盼著這個家能有我一席之地。
母親怕鬧大了徹底收不住場,跟滿座賓客福了福:
“是我管教不嚴,讓各位見笑了。我先帶這孽障回去好好管教。”
說著她就攥住我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我扯出了別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