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自渡見月明_第九章 進宮頭三天
第九章
進宮頭三天,我沒睡過一個整覺。
司籍庫說是管宮中典籍文書,實則是個沒人待見的清水衙門,老的老小的小,堆了幾十年的爛賬沒人理。
管事的王嬤嬤五十來歲,斜著眼打量我:
“蘇令微是吧?聽說你是外頭自己考進來的?”
我垂著眼應了聲“是”。
她哼了一聲,把手裡那串生了鏽的鑰匙往桌上一拍:
“宮裡不比外頭,少耍小聰明,老老實實幹活。別以為考了個候補文書就了不起,尚宮局裡候補一輩子沒撈著差事的多了去了。”
我沒辯解,低頭把鑰匙收好,轉身就進了庫房。
庫房裡堆的是建元以來三十年的內庫紙筆出入賬冊,蟲蛀的蟲蛀,缺頁的缺頁。
旁邊的小宮女偷偷拽我的袖子:
“蘇姐姐,這活之前三個女史幹了仨月都沒幹完,王嬤嬤擺明了是刁難你,你可別傻乎乎真接。”
我笑了笑,沒說話。
蘇家那些年的中饋庶務,哪一樣不是我管?
綢緞布匹出入、丫鬟婆子月錢、年節禮單賬目,母親嫌麻煩,早早就全甩給了我。
這點爛賬,在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白天我整理散佚典籍,一本一本翻,一頁一頁補,蟲蛀的地方用薄紙託底,缺頁的地方照著前後文推補,實在補不了的另附籤條說明。
晚上點著油燈對賬冊,將三十年的出入賬一筆一筆謄抄核對,錯漏之處用硃筆勾出,旁邊批註緣由。
眼睛熬得通紅,手指磨出新的繭子,只用了十二天,我就把三十本賬冊理得清清楚楚,還另造了一本索引冊子,哪年哪月的賬,一翻就著。
劉尚宮來查賬時,她走進庫房,看見原本堆得滿地都是的賬冊整整齊齊碼在架上,每本都貼著新籤,旁邊放著索引冊子。
她隨手抽了一本翻看,又翻索引冊子對了兩處,抬頭看我。
“你叫什麼?”
“回尚宮,司籍庫新進女史蘇令微。”
她又考了我幾句宮規典儀,哪一宮的典儀歸哪一司管,妃嬪品級對應的儀制規矩,內庫文書的用印流程。
我對答如流,一句磕絆都沒打。
劉尚宮合上賬冊,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個肯幹事、會幹事的,好好幹,宮裡不虧待人。”
第二天調令就下來了。
我被提拔為司籍庫掌事,正八品,管著底下七八個人,俸祿翻了一倍,還分了一間單獨的耳房當值房。
訊息傳開,司籍庫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知道宮裡的位置,都是靠本事坐的。
我把司籍庫的典籍重新分類造冊,又定了新的出入登記規矩,不到一個月,整個司籍庫井井有條,連往年丟書漏賬的毛病都斷了根。
這天下午,守門小太監來傳話,說宮門外我母親和哥哥求見,說家裡有急事。
我手裡的筆頓了頓。
劉尚宮正好來司籍庫取文書,聽見了,看了我一眼:
“不想見就打發了,宮裡規矩,外男不能入內,女眷想見也得走流程,不是說來就能來的。”
我放下筆,擦了擦手上的墨:“不見。就說我當差忙,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