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的女兒,開始數家裡進來的人_第1章
第1章
?五歲的女兒蹲在門口,數著搬家師傅。
“進來三個,出去三個。”
最後,她抬起頭看著我,小臉色白:
“媽媽,裡面少了一個。”
我脊背發涼。
因為二十五年前,我也這樣數過。
當時,沒人信我。
......
?我蹲下身,手心全是冷汗。
走廊裡的風呼呼吹著。
吹得我脖子發縮。
小滿坐在塑膠小凳子上。
她的雙腿並得緊緊的。
兩隻小手死死抓著褲腳。
指關節都泛了白。
?“少的那個人呢?”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小滿抬手指了指門縫。
“還在裡面。”
她說得很輕。
輕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灰。
?搬家師傅從屋裡走出來。
他扛著最後一個大紙箱。
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大姐,東西都搬完了。”
“您檢查一下。”
我看著師傅。
又看了看小滿。
小滿伸出小手指。
“一,二。”
她數完,扭頭看我。
“媽媽,出去兩個。”
師傅愣了一下。
“小姑娘數什麼呢?”
“我們就兩個人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兩個人?
我分明記得。
剛才進屋的,明明是三個人。
一個高個子。
一個胖子。
還有一個戴鴨舌帽的。
可現在。
門口站著的,只有高個子和胖子。
那個戴鴨舌帽的呢?
?“師傅,剛才不是三個人嗎?”
我開口問。
聲音有點發顫。
高個子師傅笑了。
“大姐,您記錯了吧。”
“我們就哥倆。”
“一直都是我們倆。”
胖師傅也在旁邊附和。
“對啊,就我們倆。”
“哪來的第三個人?”
?小滿扯了扯我的衣角。
她的聲音很抖。
“媽媽,少了一個。”
“他沒出來。”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新家剛搬進來。
到處堆著未打包的紙箱。
窗簾還沒掛。
陽臺上的光透進來。
把房間照得通亮。
可我卻覺得周身發冷。
像是一腳踩進了冰窟窿裡。
?我沒有像我媽當年那樣。
我沒有說“別胡說”。
我也沒有說“你記錯了”。
我鬆開行李箱的手柄。
慢慢蹲在小滿面前。
我看著她的眼睛。
“小滿,你看著那個戴帽子的人進去了?”
小滿點點頭。
“他進去了。”
“他走到裡面去了。”
“他沒出來。”
?“胡說八道!”
身後傳來一聲呵斥。
是我媽周蘭。
她拎著剛買的菜走進來。
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扔。
“小孩子懂什麼!”
“搬家師傅忙前忙後。”
“你們瞎說什麼呢!”
?周蘭走上前。
一把將小滿從小凳子上扯起來。
“這孩子,怎麼跟小神棍似的。”
“天天神神叨叨。”
“林晚,你也不管管!”
?小滿被扯得踉蹌了一下。
眼睛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緊緊拽著我的衣袖。
像是在抓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媽,你放開她。”
我擋在小滿身前。
把小滿拉到自己背後。
“小滿沒胡說。”
周蘭冷笑了一聲。
“沒胡說?”
“人家師傅都說了是兩個人!”
“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我看你就是腦子有病!”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時候。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尖刀。
扎進我的腦子裡。
二十五年前。
也是在一個搬家的日子。
五歲的我,蹲在舊屋門口。
我也數過人。
我也說少了一個。
我也說有人沒出來。
?當時我媽是怎麼說的?
她一掌甩在我背上。
“死丫頭,閉上你的烏鴉嘴!”
“哪有人!”
“天天瞎造謠!”
後來。
她帶我去了醫院。
掛了腦科。
掛了精神科。
醫生說:“小孩想象力太豐富,沒事。”
她才放心。
可我沒沒事。
我記了二十五年。
?“大姐,那我們先走了啊。”
兩個搬家師傅看著氣氛不對。
結了賬,轉身下了樓。
?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
走廊裡安靜下來。
屋子裡也安靜下來。
?周蘭繫上圍裙。
去廚房洗菜。
一邊洗一邊罵。
“真是不省心。”
“大好的日子,作什麼作。”
“陳默怎麼還沒回來?”
“回來得好好說說你。”
?陳默是我的丈夫。
他今天加班。
還沒趕過來。
?我沒有理會周蘭的碎碎念。
我牽著小滿的手。
走進了新家的客廳。
客廳很大。
紙箱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山。
紙箱後面,是陰影。
?我蹲下身。
從小滿手裡接過那個塑膠小凳子。
“小滿。”
“媽媽信你。”
小滿抬頭看著我。
大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媽媽,你信我?”
“信。”
我用力點點頭。
“媽媽跟你一起找。”
?我拉著小滿。
從客廳開始找。
客廳的窗簾後,空的。
陽臺的櫃子裡,空的。
廚房的拉門後,只有周蘭在切菜。
最後。
我們走進了主臥。
?主臥裡只有一張剛裝好的大床。
床單還沒鋪。
木板散發著新傢俱的味道。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正好照在床沿上。
?小滿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小手變得冰涼。
死死捏著我的手指。
“媽媽。”
她聲音抖得厲害。
“怎麼了?”
?小滿伸出另一隻手。
緩緩指向了那張大床。
“剛才那個戴帽子的人。”
“他走進去了。”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床單垂下來一半。
遮住了下面的縫隙。
床底下。
黑洞洞的。
像是一張張開的嘴。
?我深吸了一口氣。
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點開手電筒。
“小滿,站在媽媽身後。”
小滿乖乖後退了一步。
抓著我的褲腿。
?我單膝跪在地上。
把手機貼著地板。
緩緩湊向床底。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黑洞洞的床底。
?床底很空。
除了幾個散落的螺絲釘。
什麼都沒有。
?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的心跳得很慢。
一拍,一拍。
手電筒的光在床底掃了一圈。
真的什麼都沒有。
?“小滿。”
我轉過頭。
“床底是空的。”
?小滿湊過來。
也看了一眼。
她小臉崩得緊緊的。
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
“剛才......剛才真的有人。”
?“林晚!”
周蘭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她拿著鏟子,站在主臥門口。
一臉的不耐煩。
“你趴地上幹嘛呢?”
“飯做好了,趕緊出來吃!”
“別帶著孩子瞎折騰了!”
?我站起身。
拍了拍褲膝上的灰塵。
我看著小滿。
小滿也看著我。
她的眼神里帶著害怕。
帶著小心翼翼。
帶著一種隨時準備被罵的委屈。
?二十五年前。
當我媽說“床底哪有人”的時候。
我就是這個眼神。
那時候,我以為是我錯了。
我以為是我撒謊了。
我低下了頭。
我再也不敢說話了。
?但今天。
我看著眼前這個五歲的小女孩。
我搖了好了頭。
?我蹲下來。
抱住了小滿。
在她耳邊輕聲說:
“沒關係。”
“媽媽知道。”
“剛才有人。”
“現在他走了。”
?小滿愣住了。
隨後。
她把小臉埋進了我的脖子裡。
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溼透了我的領口。
?“媽媽。”
她抽噎著。
“你真好。”
?我緊緊抱著她。
心裡一片酸澀。
我不是好。
我只是不想讓你。
成為第二個我。
?晚上八點。
陳默終於趕過來了。
他提著一箱牛奶。
臉上帶著疲憊。
“老婆,媽。”
“不好意思啊,今天公司開會,晚了。”
?周蘭一邊端湯,一邊告狀。
“你可算回來了。”
“你快管管你媳婦吧。”
“今天搬家,跟孩子一起發瘋。”
“非說家裡進人了。”
“把人家搬家師傅都嚇跑了。”
?陳默換了鞋。
走過來摸了摸小滿的頭。
又看了看我。
笑著說:“媳婦,別太緊張了。”
“新房子剛搬進來,環境不熟悉。”
“小孩嘛,想象力豐富。”
“過兩天就好了。”
?過兩天就好了。
又是這句話。
陳默語氣溫和。
眼神里全是對我的包容和無奈。
他沒有罵我。
他只是覺得我在鬧脾氣。
覺得我小題大做。
?我看著這個跟我過了七年的男人。
突然覺得很陌生。
他以為他在安慰我。
其實他跟周蘭一樣。
他們都不信。
?“陳默。”
我看著他。
“如果我說,我也看到了呢?”
?陳默的笑容凍結在臉上。
他愣了一下。
隨即嘆了口氣。
“林晚,你別開玩笑了。”
“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
“要不要休個假?”
?我沒有再解釋。
我知道。
解釋沒有用。
在不信你的人眼裡。
所有的解釋,都是神經質。
?吃完飯。
周蘭回了她自己的家。
陳默去洗澡。
我陪著小滿躺在主臥的大床上。
?屋裡關了燈。
只有外面的月光透進來。
灑在地上。
一片慘白。
?小滿縮在我懷裡。
小手抓著我的手指。
“媽媽。”
“嗯?”
“明天還數嗎?”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數。”
“進來幾個,出去幾個。”
“少一個都不行。”
?小滿笑了。
小小的身體放鬆下來。
沒過一會兒。
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陰影。
隨著風吹樹葉,輕輕晃動。
?忽然。
小滿在夢裡翻了個身。
她鬆開了我的手。
趴在床沿上。
探出小半個身體。
?她閉著眼睛。
嘴唇動了動。
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湊過去。
把耳朵貼在她嘴邊。
?只聽見五歲的女兒。
在熟睡中。
小聲地、清晰地念著:
?“一個......”
“兩個......”
“三個......”
“媽媽......”
“床底下......”
“有四個......”
?我整個人瞬間凍結在原地。
血脈倒流。
手腳冰涼。
?床底下......
有四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