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十八章 陳念的死訊
第十八章
陳唸的死訊,是掃街的老漢託人捎回村裡的。
說凍死在城外巷子裡身邊扔著個破包袱,問了半天才打聽出是陳家的大閨女。
娘本就因為愧疚夜夜失眠,乍一聽見訊息,眼睛一翻就栽倒在地。
醒過來就瘋了,抱著陳念小時候的花棉襖,坐在炕沿上“念兒念兒”地喊。
喊著喊著忽然又改了口,拍著炕沿喊“盼盼,過來吃飯”。
轉頭看見沒人,又扇自己耳光,邊扇邊哭“是娘瞎,是娘偏心”。
清醒的時候少,瘋癲的時候多。
飯端到跟前也不知道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爹一夜白了頭。
菸袋鍋子攥在手裡,一天坐到黑,也不說話,也不照顧娘。
從前扛百斤麥子不晃的人,如今提半桶水都晃悠。
每天清早,他都會去西坡,在我的墳前坐一會兒。
有一回,他帶了半壺燒酒,倒在墳頭,低聲說:
“盼盼,爹對不住你。”
“你小時候,爹總說你欠你姐的。”
“其實,是我們欠你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可爹知道得太晚了。”
“你要是能再給爹一次機會,爹一定……”
他沒說完。
因為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要是”。
趙建軍也搬走了。
他把廠裡的宿舍申請下來,帶著寧寧離開了那個家。
臨走前,他在我的墳前跪了整整一夜。
寧寧趴在他背上,哭著問:
“爸爸,我們以後還回來看媽媽嗎?”
趙建軍摸了摸她的頭。
“回。”
“那媽媽會不會生我的氣?”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
“爸爸不知道。”
我飄在他們身邊,想告訴寧寧,媽媽從來沒有怪過她。
可她聽不見。
轉眼,到了我三十一歲的生日。
趙建軍早早買了紙錢和貢品,還特意去供銷社買了件新棉襖。
藏青色的,領口繡著幾朵小花。
比我去年買的那件貴得多。
他抱著棉襖來到墳前,蹲下身,一點點把它疊好,放在我墓邊。
“盼盼,這是給你的。”
“以前你想要一件棉襖,我卻連三塊五都捨不得讓你花。”
“以後每年,我都給你買。”
他說著,點燃了紙錢。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底濃重的疲憊。
“你別怪我。”
“是我沒護住你。”
“是我親手把你推遠了。”
我站在他身後,望著那件嶄新的棉襖,忽然想起去年生日。
那時我把棉襖藏在衣櫃最下面,連穿都捨不得穿。
我以為只要省一點,再省一點,日子總會好起來。
可原來,有些人不是看不見你的付出。
他們只是看見了,也覺得理所當然。
家裡,娘難得清醒了一會兒。
她煮了一碗素面,放在我從前常坐的位置上,又擺了一雙筷子。
面很快涼了。
她卻一直盯著那碗麵,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盼盼,回來吃飯吧。”
“娘這次不給你姐姐留,都是你的。”
說完,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爹坐在門檻上,煙燙到手指了都沒有察覺。
院子裡空蕩蕩的。
再也沒有人喊我做飯,沒有人催我交工分,也沒有人罵我不顧姐姐。
窗外有人家放起了煙火。
火星衝上黑沉沉的夜空,炸開一片短暫的光。
我感覺身上的枷鎖,終於一點點斷裂。
魂魄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我知道,我該走了。
風吹過院子。
我最後看了一眼墳前的趙建軍和寧寧,看了一眼院裡的爹孃。
隨後轉身融進風裡。
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