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十一章 陳念見瞞不住
第十一章
陳念見瞞不住,哭著開了口。
“是我裝的。”
“那年大夫說我沒大毛病,我本來是高興的。”
“可後來我發現,只有我病著,爹孃才會把我捧在手心,建軍哥你才肯圍著我轉。”
“隊裡誇盼盼,廠裡也誇盼盼,你們嘴上不說,心裡那桿秤早就偏了。”
“我怕我一好,你們眼裡就只剩她一個人。”
“我沒想到她會死,我真沒想到。”
話音沒落,她忽然又抬起頭。
“可這能怪我嗎?”
“是她欠我的!”
“我吃那些藥,受那些罪,不都是因為她?”
“她本來就欠我的!她該還我!”
趙建軍盯著她,胸口起伏得厲害。
“啪——!”
一聲脆響,落在陳念臉上。
她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立刻腫起紅印。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動手。
我懸浮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捂著臉踉蹌後退的陳念身上。
心底沒有大快人心的痛快,也沒有解氣的報復感,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蕪與疲憊。
趙建軍這一巴掌,是替我出了一口氣。
可這一巴掌換不回我的命,換不回我苦苦渴求過的一點點憐惜。
屋裡靜了一瞬。
娘尖叫著撲過來:“趙建軍!你敢打念念!”
可沒等她碰到人,一個小小的身影先衝了上去。
寧寧兩隻小拳頭一下一下捶在陳念肩上。
“大姨,你騙姥姥,騙爸爸,你還騙我。”
“你才是騙子!”
“你把我媽媽還給我!”
娘手忙腳亂去拉她。
堂屋裡哭聲、罵聲攪成一團。
院裡的動靜引來了左右鄰居。
隔壁張嬸看見白布蓋著的身形,眼圈“唰”地就紅了。
“我昨兒還跟老頭子說,這兩天沒見著盼盼出門幹活,別是累病了,哪成想……”
“造孽啊,好好的姑娘,怎麼就沒了呢。”
她轉頭對著炕邊的爹孃,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
“你們家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盼盼這孩子又能幹又孝順?大冬天的,河裡冰碴子都厚,你們全家棉襖棉褲都扔給她洗,她手凍得流膿長爛瘡,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似的,也沒聽她喊過一句苦。”
旁邊站著的同村李大嬸也跟著嘆氣。
“可不是嘛!前陣子半夜下大雨,我起夜關窗戶,聽見院門響,出去一看,是盼盼渾身溼淋淋地往家跑,手裡攥著倆桃子。”
“我問她幹嘛去,她說姐姐想吃桃,她去村口代銷店買的。就為倆桃,冒雨走五里地!回來我還聽見她娘在屋裡罵,說她磨磨蹭蹭回來晚了,念念都等急了。”
這話一齣,屋裡的鄰居們徹底炸開了,你一言我一語,全是陳盼受的委屈:
“都說她欠姐姐的,我看是姐姐欠她的才對!”
“我早就說老陳家偏心偏到胳肢窩了,大的是捧在手心裡的寶,小的就是使喚的草。”
“可憐見的,才三十歲,就這麼沒了。”
“她男人在廠裡上班,自己也沒少掙啊,怎麼會沒錢看病呢?”
聽到這句話,我下意識看向趙建軍。
他站在炕邊,雙手緊緊攥成拳,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臉。
張嬸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抹了把眼淚。
“半個月前,我在衛生院門口碰見她。”
“我問她怎麼不進去,她說肚子疼,想找大夫看看。”
“可她最後還是走了。”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姐姐的藥快吃完了,這錢得給她買藥。’”
“她還說,建軍在廠裡忙,寧寧又小,家裡不能再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