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三章 咳咳咳
第三章
“咳……咳咳……”
就在這時,炕上傳來陳唸的咳嗽聲。
所有人立刻轉回去。
“念念!”趙建軍衝到炕邊,“怎麼了?”
陳念蹙著眉,氣若游絲。
“胸口悶,喘不上來氣……”
“我這就去請醫生!”
爹慌慌張張衝了出去。
陳念靠在趙建軍懷裡,手死死按著胸口,呼吸急促。
可我分明看見她眼角往偏屋門的方向掃了一下,嘴角極快地撇了一下。
她知道只要她有半分不適,所有人都會先圍著她轉。
果然,沒人再提撞門的事。
所有人都圍著炕沿噓寒問暖。
我的意識忽然晃回十歲那年的冬天。
也是這樣一扇木門,把我關在漆黑的柴房裡。
我跪在冰涼的稻草上,膝蓋凍得失去知覺,就因為我不小心碰掉了陳唸的娃娃。
娘說罰我跪到天黑,讓我長長記性。
柴房四面漏風,稻草上結著冰碴。
我數著房樑上的蛛網等天黑。
天黑了,沒人來。
因為傍晚,陳念突然發起高燒。
沒人想起柴房裡還鎖著我。
我在柴房裡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中午門被開啟的時候,我已經燒得神志不清,眼前都是重影。
娘站在門口,皺著眉看我。
第一句話不是問我難不難受,而是:“誰讓你惹你姐生氣?活該。”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我的死活,在她眼裡就遠不如陳唸的半分不舒服重要。
一整夜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上午,院門外傳來“咚咚”的砸門聲。
“老陳!老陳在家不?”
是生產隊的王隊長。
“說好今兒收西坡的麥子,陳盼呢?缺她一個,那兩壟誰割?”
爹叼著菸袋,走到偏屋門口,抬手就重重拍門板。
“陳盼!你給我出來!隊長都找上門了!你還躲裡面耍性子!”
屋裡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回應。
爹火氣更旺,拍門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我告訴你!你少給我來這套!趕緊出來上工!”
“再躲著,這個月工分你一分都別想要!”
“爹,你別罵了。”
陳念披著外衣出來,臉色蒼白。
“說不定妹妹真的身子不舒服,要不今天就別讓她去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爹更是火冒三丈。
“不舒服?我看她就是懶!裝病!”
王隊長上前一步,攔在中間打圓場。
“老陳,少說兩句。”
“興許真是陳盼身子不爽利,我先讓旁人頂她那片地好了。”
爹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轉身了。
王隊長搖著頭,也走了。
我飄在院門口,看著王隊長走遠的背影,心裡泛起一陣澀意。
這幾年,我都是一個人掙兩個人的工分。
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收工。
割麥子,我一人兩壟。
鐮刀柄把掌心磨出血泡,血泡破了,麥芒扎進破口裡,火辣辣地疼。
我從沒吭過一聲。
有一年三伏天,我割著割著,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栽進麥茬地裡。
再睜眼,我躺在樹蔭下,王隊長掐著我的人中,急得滿頭是汗。
“陳盼!你不要命了?身體不舒服還強撐什麼!”
我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
“隊長,我今天的工分……”
王隊長氣得跳腳,指著我鼻子罵。
罵著罵著,這個黑紅臉膛的漢子,眼圈居然紅了。
我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又摸起了鐮刀。
那時候我心裡就一個念頭:多掙一分,姐姐的藥就能多抓一副。
畢竟爹說過的,是我欠姐姐的。
這句話像個咒,捆了我三十年。
直到我死在這偏屋裡,他們也還是覺得,我是在賭氣,是在裝病,是在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