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十四章 我飄在屋樑上

第十四章

我飄在屋樑上，看著她咬緊嘴唇，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怨恨。

從前她只需要說一句沒胃口，全家就能變著法子給她做吃的。

我至今都記得，七歲那年，娘蒸了一碗雞蛋羹。

金黃的，冒著熱氣，我盯著咽口水。

娘端到姐姐面前：“念兒，趁熱吃。”

我伸手去夠，娘一筷子打在我手背上。

“你姐身子弱，你讓著點。”

我縮回手，手背紅了一片。

姐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慢慢吃。

那碗雞蛋羹，我連味兒都沒聞著。

如今不過是我死了幾天，所有人就變了。

她似乎忘了，真正改變這一切的，從來不是我的死，而是他們終於看見了自己做過的事。

沒過多久，爹推門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捆柴，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只把柴放到牆角。

陳念立刻捂住胸口，喘息著說：

“爹，我心口疼。”

爹的動作停了停。

若是以前，他早就慌得把柴扔在地上，跑出去找人。

可這一次，他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事就起來幹活，別躺著。”

陳念怔住了。

“我真的難受。”

“難受就去衛生院。”

爹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乾巴巴的。

“衛生院的大夫早說過了，你這病沒那麼嚴重。”

“以前是你娘不放心，非要給你買那些藥。”

陳唸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想發火，想罵爹不心疼她，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罵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爹說的是真的。

我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她又躺了兩天。

飯很少吃，水也只喝幾口，時不時捂著胸口哼兩聲。

可堂屋裡始終沒有人進來。

趙建軍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後就帶著寧寧待在偏屋裡。

寧寧漸漸察覺出家裡的變化，也慢慢知道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以前張口閉口“大姨最好”，現在有人問起大姨，她都會低著頭不說話。

有次陳念想給她糖吃，寧寧猛地往後躲，說：

“姥姥說媽媽是被大姨氣死的，我不要你的糖！”

童言像刀子紮在陳念心上，她氣得想罵寧寧。

娘卻在一旁嘆氣，說：

“孩子說的也沒錯。”

陳念不敢置信地看著親媽，發現娘看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埋怨。

她這才意識到，我死了，所有人都在怪她。

趙建軍把寧寧送去了奶奶家，不讓她再接觸陳念那天，陳念真的發起了燒。

起初只是額頭髮熱。

後來渾身滾燙，腦袋昏昏沉沉，連眼前的燈影都變成了重重疊疊的光。

她伸手摸索著床沿，嗓子幹得發疼。

“建軍哥。”

沒人回應。

她又喊了一聲。

“建軍哥，我難受。”

聲音落在黑暗裡，很快便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被推開。

趙建軍端著一碗藥走進來。

他把藥放在炕沿上，甚至沒有伸手探她的額頭。

“王隊長說你發燒了，藥趁熱喝。”

陳念費力地睜開眼，望著他冷硬的側臉。

“建軍哥！”

趙建軍沒有回頭。

“還有事嗎？”

她張了張嘴，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真的很難受。”

“嗯。”

“你能不能陪我一會兒？”

趙建軍沉默片刻，淡淡道：

“喝完藥就睡。”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的那一刻，陳念怔怔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我死了。

她的“病”，再也沒有人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