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十六章 我看着那沓屬於我的工分錢

第十六章

我看著那沓屬於我的工分錢，第一次覺得它們不再是錢。

那是我三十年沒能買到的一件棉襖。

是我沒來得及看完的病。

也是他們準備從我屍骨上，再搶走的最後一點尊嚴。

可令我意外的是，娘忽然開了口：

“不能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手死死攥著衣角，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盼盼的錢，不能動。”

陳念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娘？”

娘沒有看她，只低聲道：

“這賬是你欠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陳念臉上的眼淚停住了。

“我一個病人，能有什麼辦法？”

娘終於抬起頭，眼底沒有了從前那種全然的憐惜，只剩下被掏空後的疲憊。

“那你就去幹活。”

這句話像一道悶雷，劈得陳念臉色慘白。

我站在堂屋中央，第一次看見娘沒有護著她。

可我卻沒有半點痛快。

因為我知道，娘不是在替我討公道。

她只是發現，陳念這個無底洞，終於要把整個家都拖垮了。

娘說完那句“那你就去幹活”，陳念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口氣。

她忽然站起來，聲音尖利：

“你們都覺得是我害死她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猛地掀翻了桌上的搪瓷碗，滾燙的玉米糊灑了一地。

“她死了是她命不好，關我什麼事？”

娘閉了閉眼。

“念念，你先別鬧了。”

這一次，沒有人哄她。

陳念站在滿地狼藉裡，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終於明白，這個家真的不要她了。

當天夜裡，她收拾好了包袱。

她沒跟任何人告別。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曾經圍著她轉了三十年的屋子，此刻黑沉沉的，沒有一個人出來送她。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裹緊衣服，獨自走進夜色裡。

她大概以為，離開了這個家，城裡總有人會像從前一樣捧著她。

陳念坐了兩天一夜的長途車，到了省城。

她憑著記憶，找到以前同學周蘭住的地方。

周蘭開門看見她，愣了好半天。

“陳念？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幫個忙。”

陳念擠出笑，“我想在城裡找份工作，先住你這兒幾天。”

周蘭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破包袱上，神色慢慢變得為難。

“我家地方小，已經住了三個人。”

“我睡地上也行。”

“真不方便。”

門縫一點點合上。

陳念又找了三個同學。

一個說自己不在城裡，一個說家裡不方便，還有一個乾脆沒開門。

從前她們圍著陳念問病情，送糖果，替她跑腿，逢年過節還專門去家裡看她。

可如今，她們聽見她的名字，就像聽見了麻煩。

陳念去了紡織廠。

“會踩縫紉機嗎？”

“不會。”

“會織布嗎？”

“不會。”

“那你能幹什麼？”

陳念張了張嘴。

她想說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幹重活。

可話到了嘴邊，招聘的人已經低下頭翻下一份材料。

她又去了飯館。

老闆讓她刷碗。

她只刷了半天，手背就被熱水燙紅了，腰也酸得直不起來。

“這點活都幹不了，還來找什麼工作？”

老闆罵道，“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陳念捂著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從小到大，連衣服都有人替她洗。

她怎麼會知道，一口飯要靠自己掙回來，竟然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