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七章 爹踉蹌着衝進來

第七章

爹踉蹌著衝進來，嘴裡還在罵。

“陳盼，你給我滾出來！”

“隊長都找上門了，你還嫌不夠丟人？”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堂屋的燈從門縫裡漏進來一小片。

我的身體趴在磚地上，手指還死死摳著地縫。

爹抬腳朝地上的我踢去。

“給我起來！”

鞋尖落在我的腰上。

身體被踢得輕輕一顫。

我卻沒有動。

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我。

臉色忽然變了。

那一瞬間，他像是終於察覺到了什麼，彎腰抓住我的肩膀，想把我翻過來。

“陳盼？”

我的身體被他翻了半邊。

灰白的臉，半睜的眼，還有發紫的嘴唇，全都暴露在燈光下。

爹的手猛地鬆開。

我的腦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娘聽見動靜，連忙跑過來。

“咋咋呼呼的，又出什麼事了？”

她進門看了一眼，第一反應竟然還是罵。

“陳盼，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趕緊起來，別在地上裝死——”

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盯著我的臉，臉色瞬間煞白。

“怎麼會這樣？”

她嘴裡反反覆覆唸叨：

“不可能！她前天還能扛半袋麥子呢！不就是件棉襖嗎，至於跟我置這個氣？”

趙建軍也扶著陳念，快步走了進來。

他剛進門就看見地上的人。

那一瞬間，趙建軍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了。

他幾步衝過來，顫抖著伸出手，手指湊到我的鼻子底下。

沒有熱氣。

一點都沒有。

屋裡安靜得嚇人。

王隊長也走了進來，蹲下身檢視。

他伸手翻了翻我的眼皮，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趙建軍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手貼到我的臉上，像是想把那點冰冷捂熱。

“盼盼，你起來。”

“你別嚇我。”

“你不是最怕我生氣嗎？我不生氣了，你起來好不好？”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眼底的慌亂，心裡竟然沒有半點高興。

太遲了。

我等了整整兩天。

等到身體涼透，等到魂魄離身，他才終於肯看我一眼。

“人沒氣了。”

王隊長低聲說。

趙建軍像是沒有聽懂。

“你說什麼？”

“陳盼已經死了。”

“不可能！”

趙建軍突然嘶吼起來

他一把揪住王隊長的衣領，眼睛紅得嚇人。

“她怎麼會死？她就是鬧脾氣而已！”

“你們讓她一個人鎖在屋裡兩天，她有病你們不知道嗎？”

娘終於哭了出來。

可她哭的第一句話卻是：

“這可怎麼辦啊？她死了，家裡以後誰掙工分？念念的藥可不能斷啊！”

趙建軍猛地轉過頭。

“你閉嘴！”

娘被他嚇得一哆嗦。

“你衝我喊什麼？我也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

趙建軍指著地上的我，聲音嘶啞。

“她死在這裡兩天，你們誰開過一次門？”

說到這，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屋裡炸開。

陳念扶著門框，臉色越來越白。

“建軍哥，你別這樣，盼盼她只是……”

“你也閉嘴！”

趙建軍第一次衝她吼。

陳念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這麼多年，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連大聲說話都捨不得。

可我的死，終於讓他把矛頭對準了她一次。

門外，寧寧忽然哭了起來。

“媽媽怎麼了？”

“媽媽為什麼不起來？”

沒有人回答她。

王隊長看了一眼屋裡的所有人，沉聲道：

“先把人抬到堂屋，等公社來人。”

“誰也不許動屋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