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四章 日頭往西邊沉下去的時候
第四章
日頭往西邊沉下去的時候,寧寧揹著布書包顛顛地跑進門。
往常這個點,我早該在灶上燒好了玉米粥,就著鹹菜等她放學。
聽見她的腳步聲,我會擦擦手迎出去,接過她的書包,問她今天先生教了什麼。
可今天,灶上冷清清的,鍋沿冰涼。
寧寧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見我,跑到偏屋門口。
她踮起腳,扒著門縫往裡瞅。
我的靈魂猛地撲過去,擋在她和那條門縫中間。
寧寧,別看。
聽媽的話,快走。
她啥也沒瞅見,一扭身跑回堂屋。
“姥姥,我媽呢?怎麼還不做飯呀,我餓了。”
娘正坐在炕沿給陳念剝煮雞蛋,頭也不抬。
“你媽鬧脾氣呢,別理她。”
寧寧又跑到趙建軍跟前拽他袖子。
“爸爸,媽媽怎麼一直躲屋裡啊?”
趙建軍皺了皺眉,往偏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從昨天到現在,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算賭氣,飯也不吃?
“別是餓暈在裡頭了。”
他嘀咕了一句,站起身往偏屋走。
可他剛走兩步,炕上突然傳來陳念溫軟的聲音。
“建軍哥。”
趙建軍立刻停住腳,回頭看她。
“怎麼了?又不舒服了?”
陳念靠在被垛上,手捂著胸口,慢悠悠開口:
“沒事,就是想起盼盼,心口堵得慌。”
她垂著眼簾,聲音又輕又委屈:
“晌午我怕她餓著,特意熬了碗粥給她端過去。”
“她接是接了,可臉拉得老長,隔著門說……”
陳念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
“她說,你們眼裡心裡都只有我這個姐姐,沒人真的關心她。”
“她讓我以後,別來煩她……”
一滴淚從眼角滾下來,砸在被面上。
“建軍,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招人煩?我是不是就不該拖累你們……”
“胡說啥呢!”
娘一把攥住她的手,“念念,你可千萬別多想!”
“陳盼那就是不懂事!都三十的人了,跟親姐姐吃這種閒醋,她虧不虧心!”
爹坐在炕頭抽菸:
“越大越不像話!餓幾頓也是活該!省得天天把臉子甩給誰看。”
寧寧趴在炕沿,脆生生地喊:
“媽媽就是壞!姥姥說了,媽媽是自私鬼,一點都不疼大姨!”
趙建軍站在原地,眉頭擰了又擰,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讓她自己冷靜冷靜吧。”
那扇門,終究還是沒人去開。
我飄在炕沿邊,靜靜地看著陳念。
小時候的姐姐,明明不是這樣的。
大概七八歲的時候,爹孃給她買了水果糖,她會偷偷攥兩顆,藏在袖口裡。
等我割豬草回來,她就偷偷把糖塞我手裡。
“快吃,別讓娘看見。”
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大概是十五歲那年。
那年冬天,她暈倒在灶臺邊。
大夫說,她的心比原先想的壞得多,得吃進口藥,一個月十二塊。
十二塊,是我在廠裡擰一個月紗錠的錢。
從那天起,家裡所有的錢,都變成了她的藥。
爹喝了酒,紅著眼睛罵我:
“都怪你!沒有你,念念不會病成這樣!”
娘跟著哭:
“你是債啊!你是來討債的啊!”
也是從那年起,姐姐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一開始的親近,變成了防備。
再後來,就成了敵意。
她像是突然開了竅,只要她夠弱、夠慘,所有人就都會圍著她轉。
而我,就活該被踩在泥裡。
我看著堂屋裡的一家人。
娘把剝好的雞蛋遞到陳念嘴邊,趙建軍給她倒了溫水,寧寧趴在炕沿,手舞足蹈給她講學校裡的趣事。
沒有人想起躺在偏屋的我。
我在心裡輕輕地說:
陳念,你贏了。
再也沒人和你搶爹孃的疼愛了。
再也沒人和你搶趙建軍的照顧了。
就連寧寧,也滿心滿眼都是你這個大姨。
你想要的所有關注,所有偏愛,全都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