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五章 天黑透了
第五章
天黑透了。
堂屋亮起燈,晚飯擺上桌。
白麵饅頭冒著熱氣,一碟炒雞蛋,一碟醃蘿蔔,一小盆雞蛋羹。
雞蛋羹是給陳唸的,撒了蔥花淋了香油,娘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她。
“念念多吃點,看你這兩天熬的,臉都小了一圈。”
寧寧趴在桌邊,舉著筷子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往陳念碗裡夾。
“大姨你吃,吃了病才好得快!”
“我們老師說了,病人要多吃雞蛋!”
陳念笑著摸她的頭。
“寧寧真乖。”
一屋子人圍著炕桌,熱氣騰騰。
我的靈魂飄在屋樑上,想起三個月前。
那回我高燒,渾身骨頭縫裡都疼。
寧寧放學回來,趴在床邊搖我。
“媽,起來給我講故事。”
“媽病了,明天講……”
“不行,就要現在講!”
她搖得我胳膊生疼。
我燒得迷迷糊糊,還是撐著坐起來,給她講狼外婆的故事。
我原以為是孩子年紀小,不懂事。
結果是在孩子心裡,大姨的不舒服才要緊,我的病根本不值一提。
一桌子人吃得熱熱鬧鬧。
娘收拾碗筷的時候還唸叨:
“不用給她留,餓兩頓就老實了。”
爹吧嗒著菸袋,鼻孔裡哼出一聲,算是附和。
我生前做了二十多年飯。
天不亮就起來燒火,一家人吃完了,我才端著碗蹲在灶邊扒拉兩口。
原來我死了,連一口飯都不配留。
夜裡變天了。
風捲著雨點子砸在窗紙上,劈里啪啦響。
緊跟著雷聲炸下來,悶悶的從屋頂滾過去。
我生前最怕打雷。
以前每逢雷雨天,趙建軍都會把我摟在懷裡,捂著我的耳朵說別怕。
那時候的溫存,現在想來竟像一場騙我的幻夢。
我飄在偏屋門口,靜靜地看著天空。
就在又一道悶雷轟然碾過屋頂的時候,雨靴踩過積水,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趙建軍從堂屋那邊走了過來。
他抬起手在偏門的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盼盼。”
他的嗓音壓得低低的。
“別賭氣了,出來吧。”
“有啥委屈,你說出來,咱們好好商量。”
我心口那塊死透的地方,猛地跳了一下。
我死死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多希望我還能出聲。
我想告訴他,我不是在賭氣,我已經死掉了。
可我只是一縷飄在空中的影子,發不出半點聲響。
趙建軍等了一會兒。
沒有迴音。
又是一道炸雷,白光照亮他半張臉。
他眉頭慢慢皺緊,下頜緊繃。
“你非要這樣是吧,家裡一堆事要忙,你就非要揪著一點小事死磕到底。”
他的聲音一點點冷下來,壓抑著不耐。
“行,你就躲著吧!”
“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來!”
我懸在門板上方,心底那一點點剛剛燃起來的微光,瞬間被瓢潑大雨澆得乾乾淨淨。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去的剎那,堂屋廊下傳來一聲微弱的顫音。
“建軍哥……”
是陳念。
她披著單衣站在堂屋門口,頭髮散著,臉色比雨還白。
“打雷……我心口又發悶了。”
“爹孃睡下了,我不敢一個人待在屋裡……”
趙建軍的火氣,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脫下褂子披在陳念肩上,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不多穿點?仔細涼著!”
“走,我陪你回屋。”
趙建軍扶著她進了堂屋,門簾落下,燈火晃了晃滅了。
院子裡只剩下我,和這一扇門。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捂著我的耳朵,跟我說別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