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九章 王隊長讓兩個社員去準備木板
第九章
王隊長讓兩個社員去準備木板。
趙建軍卻不肯讓別人碰我。
“我來。”
他彎腰抱起我的身體。
我看見他低頭貼近我的額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盼盼,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這麼疼。”
“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差點笑出聲。
我告訴過你。
我說過胸口疼。
說過喘不上氣。
說過晚上睡不著,走幾步路就頭暈。
可你說,家裡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累。
你說,別拿小毛病嚇唬人。
現在你問我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說了,也沒人信。
我死後,他終於抱了我一次。
可這次擁抱,隔著的是一具已經失去溫度的屍體。
處理完我的後事,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公社的人來登記過,王隊長也幫著聯絡了殯儀事宜。
那時鄉下還沒有什麼像樣的喪葬條件,只能先把我停在堂屋,等家裡湊夠錢置辦棺材。
趙建軍起身去了偏屋。
門閂斷在地上,炕上的棉絮散得到處都是。
我的衣櫃也被撞開了,裡面只有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
趙建軍蹲下身,一件一件替我疊好。
他疊得很慢。
每疊一件,就停下來擦一下眼睛。
最後,他在我那件舊褂子的內側摸到了一處縫線。
那是我自己用針線縫的暗袋。
裡面放著一個磨舊的藍布包。
趙建軍開啟後,先看見三十二塊七毛錢。
一張張零錢,被我疊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本牛皮紙封面的賬本。
他翻開第一頁,整個人僵住了。
第一筆,是姐姐的藥錢。
“正月初三,藥費十二塊。”
第二筆,是寧寧的鉛筆和本子。
第三筆,是爹的菸絲。
第四筆,是孃的布鞋。
第五筆,是趙建軍換工作鞋的錢。
一頁又一頁,全是這個家。
賬本上寫得很細。
哪天買了什麼,花了多少錢,誰拿走的,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翻遍前面幾十頁,只有一筆是給我自己的。
“棉襖,三塊五。”
趙建軍盯著那幾個字,眼睛一點點紅了。
賬本後半部分,卻不是開銷。
是我的日記。
字跡很小,擠在一行行格子裡。
“今天胸口又悶了,可能是沒睡好。”
“衛生院的大夫說要少乾重活,可隊裡缺人,我不能不去。”
“建軍說姐姐的藥快沒了,我把看病的錢先拿出來。”
“娘說姐姐最近氣色好多了,今天下工早,我還看到了姐姐在院子裡跳繩,我很高興。”
“胸口還是難受,我和姐姐說想去體檢,姐姐卻說沒必要。”
“如果我真的病了,家裡會不會覺得我又在添麻煩?”
趙建軍的手停在最後一頁。
那一頁只有幾句話。
“我想去省城看看病。”
“手術費很貴,我還差三百二十塊。”
“今天娘從我枕頭底下拿走了錢,說姐姐的進口藥不能斷。”
“算了,姐姐好起來就好。”
“我再多掙一點。”
趙建軍突然把賬本合上,彎腰捂住臉。
他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我站在他身後,靜靜看著。
那三百二十塊,是我攢了整整兩年才攢下來的。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因為我知道,只要他們知道這筆錢存在,就一定會拿走。
可我沒想到,連我藏在枕頭底下的錢,也沒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