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十五章 王隊長來結算季度工分那天
第十五章
王隊長來結算季度工分那天,天剛亮,院門外就響起了他的喊聲。
“老陳,在家嗎?把陳盼家的賬領一下。”
我飄在堂屋樑下,看著爹孃急匆匆迎出去。
王隊長手裡抱著工分本,身後還跟著兩個生產隊的社員。
“陳盼人雖然沒了,可她這個季度的工分不能抹掉。”
王隊長翻著本子,
“她割麥、挑糞、收棉,樣樣都幹在前頭。”
“算下來,一百二十七塊八毛,全隊第一。”
孃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甚至顧不上裝哭,伸手就去接錢。
“這可太好了,正好給全家都添件棉衣。”
她的手還沒碰到那沓錢,就被趙建軍一把攥住了手腕。
“這錢不能拿。”
娘愣了一下。
趙建軍把工分錢接過來,手指捏得發白。
“這是盼盼拿命換來的。”
他轉頭看向王隊長。
“這錢我要留著,給她立碑。”
堂屋裡頓時靜了。
我看著他手裡的錢,心口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一百二十七塊八毛。
我活著的時候,家裡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花我的錢,卻從沒認真算過,我到底掙了多少。
娘第一個炸了。
“立什麼碑?人都埋了,還立碑幹啥?你是嫌家裡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家裡米缸都見底了,寧寧還要上學。”
“你把錢拿去立塊破石頭,是想逼死我們一家子嗎?”
爹也沉著臉開口:
“建軍,錢給你娘。”
“盼盼是陳家的閨女,她掙的錢就該貼補家裡。”
趙建軍冷笑了一聲。
“她活著的時候,掙的錢全貼補了這個家。”
“現在死了,你們還要從她身上刮最後一層皮?”
娘氣得直拍大腿。
“她是你媳婦,也是我閨女!她的錢不給家裡用,難道拿去餵狗?”
我站在趙建軍身邊,聽著這句話,竟覺得諷刺。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連死後留下的錢,都不配自己做主。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院門外又來了一群人。
“老陳家的,誰是陳念?”
為首的是供銷社的趙會計,手裡夾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臉色很不好看。
爹皺眉:“找我閨女幹啥?”
趙會計說:
“她在供銷社賒了八十三塊六毛,已經拖了半年。”
“說好上個月結清,怎麼還沒動靜?”
孃的臉色瞬間變了。
“八十三塊六毛?是不是記錯了?”
“沒記錯。”
趙會計把賬本遞到爹面前。
“布料、雪花膏,還有兩雙皮鞋和幾條裙子,全記在陳念名下。”
“皮鞋?”
爹剛叼上的菸袋 “啪嗒” 掉在地上,菸絲撒了一鞋面。
“多少?” 他聲音發顫,“陳念賒的?”
“可不咋地!”
趙會計掏出皺巴巴的賬單子晃了晃,
“每次來都記你家賬上,說陳盼回頭給結。”
“這個月,一分沒還,我再不來,社裡都要扣我工錢了!”
爹猛地轉頭看向屋角。
陳念早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裡,半個字都不敢說。
怪不得這半年家裡藥錢沒見少花,陳唸的新頭繩、花布衫倒是換得勤。
原來她仗著全家寵著,拿著我給她的買藥錢,在供銷社賒了一堆自己的零碎。
爹哆嗦著手,去接王隊長手裡那沓陳盼的工分錢。
指尖剛碰到紙邊,又像被燒紅的烙鐵燙著似的,猛地縮回來。
一百二十七塊八毛。
是我天不亮就下地、黑透了才收工,幹了一整個季度,拿命掙的。
剛到手,就得拿去填陳念偷偷賒下的窟窿。
我飄在半空,看著爹青白交錯的臉,看著他捏著錢的指節越攥越緊,指節泛白。
娘也不鬧了,怔怔地看著屋角的陳念。
趙會計見沒人說話,皺了皺眉:
“不還也行,供銷社明天就去公社報賬。”
爹猛地抬頭:
“別報!”
他慌亂地看向趙建軍:
“建軍,先把盼盼的錢拿出來,把賬還上。”
“以後,以後再想辦法給她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