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十二章 院子里徹底沒了聲音
第十二章
院子裡徹底沒了聲音。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那張舊年畫輕輕晃動。
我看著趙建軍低下頭,眼眶裡淚意湧動。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我根本不知道……”
“你們每個人都說不知道。”
張嬸環視著眾人。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不知道?不過是有人願意裝聾,有人願意裝瞎罷了。”
娘坐在地上,雙手捶著胸口。
“盼盼,是娘對不起你,是娘偏心,是娘糊塗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我聽著,心裡卻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我等這句對不起,等了太多年。
等到最後,竟然只覺得遲。
寧寧忽然掙開孃的手,跑到炕邊,小臉哭得通紅。
“媽媽,你醒醒。”
“爸爸說你只是睡著了。”
“你醒過來好不好?我錯了,你不是壞媽媽,你是我最好的媽媽!”
我飄在他們身旁,想說一句,寧寧,不怪你。
你還小,你只是聽信了那些大人的話。
張嬸抹著眼淚又嘆了口氣,臨走前往炕沿上塞了個布包。
“好歹送姑娘體體面面走,缺什麼跟嬸子說。”
鄰居們也跟著零零散散擱了些東西,有雞蛋有布票,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沒人再看縮在牆角的陳念一眼。
王隊長等眾人走了,才沉聲道:
“事已至此,先張羅後事吧。”
“隊裡批了木料,明天一早叫人來打棺材,後天一早下葬,就葬西坡那片,離家裡近,她也能常回來看看。”
趙建軍木然點頭,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炕上蓋著白布的人。
那兩天他像失了魂,白天盯著木匠打棺材,晚上就守在靈前,一坐就是一宿。
娘哭昏過去兩回,醒了就坐在炕沿唸叨“是娘糊塗”;
爹蹲在門檻上抽菸,菸袋滅了又點,點了又滅,話少了許多。
陳念躲在自己屋裡,除了吃飯不肯出來。
下葬那天,天剛亮,細雨便落了下來。
我的棺材被幾個人抬出院門時,寧寧撲在門框上哭。
“媽媽,你別走!”
趙建軍抱著她,手臂繃得死緊。
他沒有哭出聲,可眼淚一直往下掉。
那是我嫁給他十年,第一次見他在眾人面前落淚。
棺材下葬後,所有人都撐著傘站在墳前。
只有趙建軍跪在泥地裡,半邊褲腿很快被雨水浸透。
王隊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建軍,起來吧。”
趙建軍像是沒聽見。
他從懷裡取出那個藍布包,慢慢開啟。
裡面是三十二塊七毛錢,還有那本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賬本。
他把錢一張張攤開,放在墳頭旁邊。
“盼盼,這是你攢的錢。”
“我知道你一直想拿它去看病。”
“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
雨落在紙幣上,很快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趙建軍彎下腰,把那些錢用油紙包好,埋在墳頭邊。
“盼盼,我答應過你,會護著你。”
“我說過,嫁給我以後,你不用再給家裡拿東西,我掙的錢都給你自己花。”
“可我食言了。”
“我讓你繼續幹最累的活,讓你把錢拿去給他們買藥,讓你生病了還覺得你是在鬧脾氣。”
“我明明是你男人,卻一次都沒站在你這邊。”
“我對不起你。”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已經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我站在墳頭前,靜靜看著他。
年輕時的趙建軍曾對我說,往後他會護著我。
我信了他十年。
如今他終於想起來這句話,可我已經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