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晃處,一生盼空_第六章 雨下了一夜
第六章
雨下了一夜。
天剛矇矇亮,院門就被人拍得震天響。
“老陳!開門!”
是生產隊王隊長的聲音。
爹趿著鞋去開門。
王隊長帶著兩個社員站在門外,褲腳全是泥水。
他手裡攥著工分本,另一隻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盼呢?”
王隊長一進門,便沉著臉問:
“她已經兩天沒來上工了,按隊裡的規矩,扣雙倍工分,這個月的全勤補貼也沒了。”
爹一聽要扣工分,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這個懶骨頭!為了賭一口氣,連工分都不要了!”
“她以為家裡日子好過呢?念念的藥不要錢啊?”
“全家都指望她那點工分,她倒好,說躲就躲!”
娘也從堂屋裡出來,連聲附和:
“可不是嘛!這孩子從小就心思重,見不得她姐姐好。”
“昨天還因為一件棉襖鬧成那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聽著那些翻來覆去的指責,忽然覺得可笑。
他們明明只要推開門,就能看見我。
可他們誰也沒有發現。
他們只當我是在鬧脾氣,在拿工分和全家的日子賭氣。
王隊長皺了皺眉,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這是公社衛生院捎來的。”
“陳盼前幾天去做體檢,回執剛送到隊裡,讓我一併帶回來。”
娘伸手接過,嘴裡還在嘀咕。
“她身體比牛還壯實,又去檢查什麼?純粹是浪費錢。”
她看也不看,就隨手揉成紙團,扔到了地上。
紙團滾到寧寧腳邊。
寧寧彎腰撿起來,小手一點點把紙抻平。
她不認得上面的字,便舉著跑到趙建軍跟前。
“爸爸,這上面寫的肥厚型心肌病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心口那塊早已冷透的地方輕輕刺了一下。
我忽然有點怕,她看到我死不瞑目的樣子,會不會嚇著?
趙建軍低頭看了一眼。
他眉頭微微皺起,伸手想把紙接過去。
可還沒碰到,陳念便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她臉色蒼白,薄薄的棉衣披在肩上,像是連站穩都費勁。
“建軍哥。”
她輕輕喊了一聲。
趙建軍立刻轉過身去扶她。
“你怎麼出來了?外頭涼,快回炕上。”
陳念搖了搖頭,視線落在寧寧手裡的紙上。
“這個……盼盼前幾天好像跟我提過。”
她垂下眼睛,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她說認識衛生院的護士,想請幾天假,去城裡散散心,還說一直悶在廠裡,快憋壞了。”
“我當時還勸她,家裡這麼多事,哪能說走就走。”
她說到這裡,忽然捂住胸口,喘了兩下。
“我也沒想到,她會託人開這種證明。”
“也許、也許她只是想躲開我,才……”
這句話像火星落進了乾草堆。
爹當場拍了大腿。
“我就知道!她哪是真生病?她就是想出去玩!”
娘也氣得直哆嗦。
“為了偷懶,她連自己有病這種話都敢編!”
爹越罵越來勁,指著偏屋破口大罵:
“陳盼!你給我滾出來!”
“你這個敗家貨!為了幾天工分,什麼歪門邪道都敢使!”
“今天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把你的鋪蓋全扔到院子裡!”
偏屋裡沒有任何聲音。
王隊長看著那扇門,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老陳,先別罵了。”
“陳盼她平時雖然話少,可從來沒曠過工。”
“她要真想請假,直接跟隊裡說就是,沒必要躲在屋裡。”
爹哪裡聽得進去。
他覺得當著外人的面丟了臉,怒氣全衝到了我身上。
“她就是慣出來的臭毛病!”
“從小到大,家裡誰不是讓著她?現在翅膀硬了,連爹孃都敢甩臉子!”
“我今天非把她拽出來!”
說完,他大步衝到偏屋門口,卯足了勁,抬腳狠狠踹向門閂。
“哐當!”
老舊的木閂應聲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