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蛇族當幼師_第12章 第一周的最後一天
第12章
第一週的最後一天,出事了。
我晚上巡房的時候——這個習慣是我自己加的,每天晚上睡前把所有幼崽的窩都看一遍——發現雪芽不見了。
其他十二條小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雪芽遮陰處的小窩空空蕩蕩。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雪芽?」我壓低聲音喊,怕吵醒其他幼崽。
沒有回應。
我把活動室翻了個遍,爬架底下、絨毯堆裡、窗簾後面,甚至把每一塊地墊都掀起來看過。沒有。哪裡都沒有。
「謝淵!」我衝上二樓,拍他的房門,「謝淵,雪芽不見了!」
門在三秒內被開啟。謝淵顯然是已經睡下了,頭髮亂糟糟的,家居服隨意披著,但眼神清明得不像剛醒的人。
「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剛才,我去巡房——」
「帶我去看。」
我們一起衝回活動室。謝淵把每個角落都找了一遍,臉色越來越沉。
「窗戶關著,門也沒開過,它能去哪兒?」我急得手心全是汗。
謝淵忽然停住了。
他轉頭看向牆角那個被我忽略的地方——通風口。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口子,平時用鐵網蓋著,但我湊近一看,鐵網不知道什麼時候鬆動了,邊緣翹起來一小塊,剛好能讓一條小蛇鑽過去。
「它從這兒出去了。」謝淵的聲音沉到了底。
「通風口通向哪裡?」
「牆外。」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牆外意味著——外面。野地。山林。雪芽那麼小,還畏光,視力不好,在外面根本活不了多久。
「我去找。」我扭頭就走。
「等等。」謝淵拉住我,「外面是山。晚上山裡什麼危險都有,你一個人去等於送死。」
「雪芽在外面待得越久越危險——」
「我知道。所以我去。」謝淵的語氣不容反駁,「你留下來看著其他的,別再少一個。」
他說完轉身就走,快得連給我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我聽見他匆匆下樓的腳步聲,然後是後院門被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剩下的十二條小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紛紛從窩裡探出頭來。墨玉第一個游到我腳邊,仰頭看著我,金色豎瞳裡帶著疑問。
「雪芽跑出去了,」我蹲下來,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謝淵去找它了,會找到的。會找到的。」
我說了三次,不知道是在安慰它們,還是在安慰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口上。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謝淵沒有回來。
我抱著膝蓋坐在活動室中央,十二條小蛇圍在我身邊,誰都沒有睡。
墨玉一直用頭蹭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夜啼縮在玄子身邊,尾巴尖不安地抖動著。連平時最冷漠的霜刃,此刻也從爬架上下來了,盤踞在不遠處,豎瞳緊緊盯著門口。
四十分鐘。
一個小時。
我終於坐不住了。
「你們乖乖待著,我去——」
話還沒說完,門被推開了。
謝淵站在門口。他的家居服上沾滿了泥土和枯葉,頭髮被樹枝勾得亂七八糟,臉上有一道細細的劃傷,滲著血跡。
他懷裡,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條雪白的小蛇。
「找到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在院子後面的石縫裡。它鑽進去了,出不來,卡住了。」
我衝過去接過雪芽。小傢伙凍壞了,身體涼得嚇人,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我趕緊把它放在絨毯上,用最軟的棉墊裹住它,又翻出暖水袋灌上溫水放在旁邊。
「它沒事吧?」我緊張地問。
謝淵蹲在雪芽旁邊,仔細檢查了一會兒:「身上沒有傷口,就是冷。它怕光,外面有月亮,它應該是想找更黑的地方,結果越鑽越深。」
我心疼得不得了。這個小傢伙明明已經給它準備了遮光的隧道和窩,為什麼還要往外跑?
「是我的問題。」謝淵的聲音很低,低到我幾乎聽不見,「我應該檢查通風口的。它以前就喜歡鑽小地方,我知道的,我應該——」
「謝淵。」我按住他的手臂,「你又來了。」
他抬頭看我。那一刻,他眼睛裡不再有平日的冷淡和疏離,只有滿滿的、無處安放的自責。
「雪芽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我認真地說,「你的臉還在流血,先處理傷口。」
「不礙事——」
「你臉上那道口子至少三釐米,不礙事什麼不礙事。」我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起來,「醫藥箱在哪兒?帶我去。」
謝淵難得沒有反駁。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不想反駁。
總之,他乖乖帶我去了衛生間,乖乖坐在馬桶蓋上,讓我給他消毒上藥。
傷口確實不深,但很長,從左顴骨一直到耳側。應該是被樹枝劃的,邊緣不太整齊,清洗的時候肯定很疼。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微微皺著眉。
我用棉籤蘸著碘伏,一點一點清理傷口。動作儘量輕,但還是免不了碰到傷處,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疼就說。」我忍不住道。
「不疼。」
「嘴硬。」
「......有點。」
我忍著笑,給他貼好創可貼。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顴骨,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好了。」我退開一步。
「謝謝。」他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滿身泥土的樣子,難得露出一絲尷尬,「我先去換件衣服。」
「去吧。我去守著雪芽。」
雪芽在暖水袋旁邊逐漸恢復了溫度,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其他小蛇都圍在它身邊,連霜刃都湊了過來,用尾巴尖輕輕碰了碰雪芽的身體。
那個畫面,讓我心裡一暖。
謝淵換好衣服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雪芽的窩旁邊鋪好了地鋪。
「你這是幹什麼?」他愣住了。
「今天晚上我睡這兒。」我理直氣壯,「雪芽的情況需要觀察,萬一半夜再出狀況呢?而且它肯定會害怕,需要有人陪著。」
「但你是老師,不是——」
「我是老師,所以更要照顧好自己的學生。」我打斷他,「你回房睡吧,明天還要幫我帶體能課。」
謝淵站在原地,看著我。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陪你。」最終他說。
「什麼?」
「我陪你守著。」他也在牆邊坐下,背靠著牆,「反正我也睡不著。」
「你臉上有傷——」
「是臉上有傷,又不是腿上有傷。」
我發現自己說不過他。而且說實話,有個人陪著,這漫漫長夜確實會好熬一些。
於是我們就這麼並排坐在活動室裡,背靠著牆,守著一條劫後餘生的小白蛇。
夜很安靜。小蛇們都睡下了,只有雪芽偶爾在睡夢中輕輕顫抖一下。
「林小滿。」
「嗯?」
「你來了一個星期,」謝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家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怎麼說?」
「以前晚上,活動室是死的。孩子們睡了就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讓人發慌。」他頓了頓,「現在你給它們準備了玩具,牆上貼著觀察表,角落裡放著隧道和布球。這些東西......讓這裡像一個家了。」
我沒有接話,安靜地等他說完。
「我是一個不太會表達的人。」他偏過頭來看我,夜色裡他的眼睛特別亮,「但我想讓你知道,你來了之後,這裡變好了。」
「......這算年終總結嗎?」我故意逗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低笑起來:「算吧。提前給你做的。」
「那我可要漲工資哦。」
「可以。」
「我開玩笑的——」
「我沒開玩笑。」
他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到我收起了臉上的笑。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灑在地面上,像一條細細的銀蛇。
「謝淵。」我輕聲說,「你是不是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話?」
他沉默了很久。
「嗯。」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冷淡疏離、總是拒人千里的男人,不是天性如此。
他只是一直一個人扛著,扛得久了,就忘記了怎麼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