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起源於一起意外死亡事故
完美謀殺:一位老刑警筆下的 7 個真實重案故事
我警察生涯中遇到的案子,多數都充滿了人性的狡詐和陰險,醜惡與骯髒,這些無不讓我重新審視「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老話。但另一方面,這些案子大多手法拙劣,充斥著狂怒的衝動和膚淺的算計,即便是對偵查工作造成阻礙,也是因為證據的採集和海量排查工作的繁瑣,就犯罪手法來說,遠談不上高明。
但有一個案子,卻著實讓我大跌眼鏡。我不得不說,在當時那個年代,無論是在犯罪的策劃還是實施上,這個案件都堪稱完美。可以說,這種對於整個犯罪過程有著如此清晰構思的案件,作為一個警察,我都只在影視劇中看到過——即便不少劇集的情節充滿著各種顯而易見的錯誤和邏輯漏洞。
當時我剛剛進入刑警隊幾年,還在轄區派出所下派鍛鍊。這裡的工作瑣碎繁雜,讓人焦頭爛額,但又缺之不可。很多人可能不瞭解,公安工作不像別的職業,各司其職就可以勝任,它需要對公安業務的全方位掌握,才能保證在工作崗位上儘快進入角色。
無論哪個警種,基層警務經驗都是十分重要的,每個新人都要進入轄區派出所或其他業務部門進行實踐,在熟悉業務工作流程之後才可以回到原單位繼續本職警務工作。
理由很簡單,公安工作覆蓋全社會方方面面,涵蓋範圍極廣,僅僅熟悉幾種業務是不行的,需要對各個警種都有一定了解。比如刑警隊的案件偵破,如果不熟悉轄區工作流程,就無法入戶對案件進行調查瞭解,而如果對於現場刑事偵查一竅不通,則談不上熟悉證據採集工作,非常容易想當然地對物證科提出非分的要求——現在的科技手段並不能保證所有痕跡都能夠完全採集,對於時效、溫度、溼度、完整度都有著十分苛刻的要求,不瞭解這些,就沒辦法和物證鑑定部門有效溝通,容易產生工作上的誤會,讓偵查工作舉步維艱。
案子起源於一起意外死亡。
那天,我在派出所出警,一個老人匆忙跑進來,說轄區裡發生了一起高空墜物致人死亡事件。他在街邊店鋪旁發現一個男子,被高空墜下的一扇玻璃招牌砸死了。
出警之後,我詳細檢查了死者的脈搏和呼吸,確實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120 救護車到達現場之後,確認完死亡事實就將屍體送到了太平間。
死者為男性,頭部被墜落的玻璃砸出了一個拳頭大的洞,十分駭人。因為人已經死亡,血塊凝結在傷口周圍,看得我膽戰心驚。當時剛參加工作不久,出現場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多是打架鬥毆等小打小鬧的治安案件。死人的案子之前我也碰到過,但都沒有像這樣血淋淋的現場展示,視覺衝擊非同以往,足足用了一個多小時我才回過神來。
怕歸怕,還是得按程式出現場,我隨後就去了事件發生地。
這是一個四層高的小樓,底商是一家寵物醫院和一家房地產中介公司,二層是一個小超市,三層是居民住戶,四層是一個休閒遊戲廳,可以打檯球。
玻璃招牌是從四層休閒遊戲廳的窗戶旁邊掉下來的。這是一個一米寬、五米長的招牌,因為上面掛滿了小燈泡,晚上會發出五顏六色的拼字燈光,看上去十分顯眼。現在,那個招牌正四分五裂地躺在一層的地面上,周圍全是碎燈泡的玻璃碴子和凝固成黑色的血跡。
我趴在地上看了半天,做了常規的現場拍照和取證。玻璃架子是金屬的,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顯然是無法承重招牌才掉落下來的。取證之後,我上樓去了解情況。
來到四層出示證件後,遊戲廳的經理很配合,一路「綠燈」,手腳麻利地遞過一杯水後,告訴我隨便看、隨便問,有什麼需要配合的一定全力支援。
我首先查看了外面招牌連線處的痕跡,因為只有一個鐵質架子支撐,所以檢視起來比較費勁。我又多少有些恐高,就更顯得吃力。用了大概一個小時,我才算是把鐵架子上的痕跡全看了一遍。
從外觀看,這個招牌底架確實鏽得不輕,一碰亂抖,還撲簌簌地掉下一些鐵鏽來,看來已經腐朽有些日子了。這種承重下的重壓,可以說掉下去是遲早的事。我觀察了一下斷口,發現上面有著黑白相間的鏽痕,說明這個架子已經被腐蝕得搖搖欲墜了。
當然,砸到人就是個巧合了。不過偶然事件當中蘊含著必然,這個招牌才是罪魁禍首,這點是沒跑的。出於謹慎,我詢問了休息廳那個整天坐在機器後面,叼著一根菸玩電子遊戲的年輕人,架子掉下去的時候,窗臺旁邊有沒有人。
「我哪裡知道。」他哆哆嗦嗦地著我說:「我當時打遊戲呢,聽到聲音抬頭的,沒看見有人。」
我點點頭,又去問過了遊戲廳的經理。表面上看起來,這個經理不像有什麼問題,除了他沒被砸死人這件事嚇到讓我有點兒吃驚外,其他都很正常。倒是旁邊那個年輕的服務員,說話顛三倒四的,看上去有些可疑。
不過從種種跡象來看,這起砸死人的事件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像是人為的。
我還是帶遊戲廳經理回派出所例行做了個筆錄,經查詢我發現,他在這裡待了五年了,之前在外地學習和工作。因為沒發現什麼問題,我就讓他回去了。除了近期要隨時配合接受調查之外,經理還得著手談和死者家屬的賠償問題了。畢竟是他的營業場所保管不善,導致行人被砸身亡,這件事情的民事賠償責任,他是少不了的。
死者的家屬已經到場,是一箇中年女人,進了派出所就開始嚎啕大哭,言語間彷彿是遊戲廳的人害死了她老公。這女人一看就是潑婦,沒幾分鐘就開始破口大罵,張牙舞爪地衝著經理露出一副要拼命的表情,要不是在場幾個幹警攔著,估計已經和經理打起來了。
我在旁邊倒是也不吃驚,刑事案子我見得不多,但這種情形可司空見慣了,治安案件中屢見不鮮,經常有當事人在派出所打鬥起來。通知家屬到場之前,我們已經告知了她丈夫的死亡原因,如果是因為悲痛失去理智,那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以我從警這幾年的經驗來看,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果然,被攔下來後,這個女人很快平靜下來,開始扳著指頭算起了賠償金。
她嘀嘀咕咕地說了半天,突然抬頭報出了一個數字,我當時正在埋頭看筆錄,沒聽清楚,但抬頭看到對面坐著的經理時,發現他臉色都變了。
遊戲廳經理一直很冷靜。即便是在這個女人瘋狂嘶吼的時候,他都沒有任何反擊,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眼神淡定,甚至有點兒冷漠。女人張狂著要衝過去的時候,他沒有退後,只是慢慢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鏡。
我當時就覺得,這個男人有點意思。
基層派出所可以說是能夠遍覽人性的絕佳場所。在這裡可以看到無數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更可以見識到普通人無法想象的醜陋和骯髒。幾年的警務工作經驗告訴我,絕不要低估人性的底線,為了錢,人能夠做出比大多數人想象的更惡劣的行徑。這當然是因為作為一個警察,我要長年累月地面對社會的陰暗面,但更是在警隊的工作,讓我見識到了善良背後隱藏的世故和算計,以及人性的複雜和多面。
所以我常常說,如果一個人的意志力和心理素質不夠堅定和堅硬(不錯,就是堅硬),其實不適合警察這個職業。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就會被這種無情撕掉偽善面具的腌臢所重擊,充滿了挫敗感和困惑。
我後來最得意的徒弟韓東昇就是其中一個例子。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經理叫劉宇,三十多歲,面目斯文、身材頎長,有著一種與派出所環境格格不入的書卷氣。從開始傳喚他到派出所時我就注意到他的特別,和那個服務員小夥的瑟瑟發抖不同,他看上去要鎮定很多,面對詢問對答如流,很有條理。甚至我出示證件的時候,還看到他的臉上有種若隱若現的笑容。
當我聽那個女人重複了一遍數字的時候,才明白劉宇為什麼表情突然變了。
別說是在二十年前,就算是現在,那個數字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意外人身傷亡案件的慣常賠償金額。這個女人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有種毫不掩飾的急切,好像忘記了剛才她還在假裝因為丈夫的死悲痛欲絕。
作為調解方,警方其實很怕碰上這種雙方有著巨大賠償落差的情況。特別是他們不願意去法院解決的情況下,往往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和時間進行調解。當時不像現在,人們對打官司的主動性遠遠低於口頭協商,甚至低於用肢體衝突的勝負來解決問題。
這就是我覺得意外的地方。劉宇臉上的從容雖然被一種奇怪的表情代替,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只是表示現在手頭沒有那麼多錢,並且這個數字自己也接受不了。對面的女人立刻恢復了剛才的猙獰,正準備繼續有所動作的時候,我制止了她,並且建議雙方如果協商不成,可以走民事訴訟程式。有些事情,在派出所是解決不了的,不如讓法院來裁決。
女人當然不同意。她開始在地上打滾、吼叫,意圖逼對方就範,這反而對警方有利,當我厲聲告訴她再這樣下去將涉嫌妨礙公務的時候,她迅速翻滾起來,氣呼呼地走開了。離開派出所的時候,她還對劉宇說,知道他的店開在哪裡,他跑不了,一定要把錢賠償到位,不然找人砸了他的店。
我還沒來得及斥責她,她就從門口一閃而過,消失了。
劉宇表現得倒是挺不以為然的,他歉意地笑了笑,說自己管理不善,對方又在氣頭上,表示可以理解。不過這個數字實在是太大了,他沒有能力賠償,所以贊同我的說法,如果雙方協商不成,可以去法院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