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蛇族當幼師_第28章 那場對峙持續了整整一夜
第28章
那場對峙持續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前,實驗室的人終於撤退了。不是因為被十三條小蛇感動,而是因為謝淵拿出了最後的底牌——他母親留下的全部實驗資料,備份在十幾個無法同時銷燬的伺服器裡。如果實驗室的人不退,這些資料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自動傳送給所有能管這件事的機構。
“你瘋了。”領頭的人說,“這些資料一旦公開,不光是我們,你母親的秘密也保不住。”
“我不在乎。”謝淵站在晨曦裡,臉色蒼白但脊背挺直,“她當年拼了命也要把這些公之於眾。我今天不過是替她完成她沒來得及做的事。”
那些人最終走了。
謝淵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撤離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十三條小蛇圍在我們腳邊,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天邊泛起魚肚白,山裡的鳥開始叫了。
墨玉用尾巴碰了碰謝淵的手背。
他低頭看它。墨玉在地上寫了一個字:“走。”
實驗室的人走了。
然後又寫了一個字:“怕。”
我不怕。
謝淵蹲下來,把手掌攤開。墨玉把尾巴放在他手心裡。
“我也不怕。”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怕。”
霜刃從後面游上來,用尾巴在地上寫了三個字。
“媽。看。我。”
媽媽看我了。
謝淵把那三條小蛇一個一個地捧起來,輕輕放在懷裡。他的肩膀在發抖,但臉上在笑。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像是扛了太久的千斤重擔終於卸下來了一點,像是黑夜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天邊的光。
“她看到了。”他輕聲說,“她一定看到了。”
三個月後。
山裡的宅子還是那座宅子,青瓦白牆,香樟樹影。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活動室的牆上貼滿了幼崽們的作品——墨玉寫的字帖,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張大海報紙上,已經有五十多個漢字了;玄子的“體能記錄表”被做成了柱狀圖,顯示它每天在隧道里的衝刺速度逐周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夜啼的震動感應圖被謝淵畫成了一幅幅抽象畫,掛滿了半面牆。
霜刃的作品最特別。它每天都會去後山的合歡樹下,用尾巴在石碑前寫三個字。
“媽。好。的。”
媽媽,我很好。
然後它會在樹下盤一會兒,看看天,看看雲,看看風吹過合歡樹葉的樣子。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再慢慢遊回宅子裡。
謝淵也不再整天繃著臉了。他學會了一個新技能——給幼崽們做營養餐的時候哼歌。哼的是我常彈的那幾首曲子,調子有時歪得離譜,但從他嘴裡哼出來,意外地好聽。
有一次我從廚房門口經過,聽見他一邊切食材一邊小聲唱:“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那是我第一天哄夜啼睡覺時唱的搖籃曲。
他居然記住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個男人繫著圍裙、哼著兒歌、給十三條小蛇準備晚餐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回過頭來看見我。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我笑了笑,“就是覺得,你和剛認識的時候,變了好多。”
謝淵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因為你來了。”他說。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隨口一提。
但我知道,那四個字裡,有他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
又過了一個月,第一份實驗室調查結果下來了。
謝淵母親留下的資料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非法基因實驗被正式立案調查。那十三個孩子不再需要躲躲藏藏了——雖然它們的存在暫時還不能完全公開,但至少在法律層面,它們有了被保護的權利。
謝淵收到通知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去了合歡樹下。
他沒有叫我。
但我在琴房的窗戶裡看到了他的背影。他坐在石碑旁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十三條小蛇安靜地圍在他身邊,誰都沒有鬧。
我彈起了《夢幻曲》。
琴聲穿過走廊,飄出窗戶,飄到後山的合歡樹下。
謝淵回過頭,朝琴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夜色,隔著琴聲,我看見他笑了。
秋天的時候,我開始教幼崽們讀詩。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墨玉跟著用尾巴在絨毯上畫出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它現在能寫出完整的句子了。那天它寫了一句話,被謝淵用畫框裱起來,掛在活動室正中央。
那句話是:“我們是蛇,也是孩子。”
我每次看到那句話,都會想起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
那時候我只是一個失業七個月、走投無路的幼師。而它們只是一窩在別人眼裡應該被尖叫著逃開的怪物。
但現在,我是它們的老師。
它們是會讀詩、會寫字、會想媽媽、會保護彼此的孩子。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篇觀察記錄:
“墨玉的語言能力已經達到人類五歲兒童的水平。夜啼的超感能力在音樂療法的幫助下趨於穩定,日常不再顫抖。霜刃每週去合歡樹下三次,每次都會在石碑前寫字。它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天上的媽媽,自己很好,弟弟妹妹也都很好。
“玄子依然精力旺盛,但它學會了控制自己的力量。緋砂和烏棗再也不打架了,它們發明了一種雙人傳球遊戲,其他幼崽也開始學著玩。
“謝淵今天第一次主動提出,等開春了,可以嘗試帶孩子們去山下的鎮上看看。雖然只是遠遠地看看,但這是第一步。
“我不知道它們將來能走多遠。但我知道,這一路,我會陪它們走下去。”
合上筆記本,我走到窗邊。
外面是白茫茫的世界。謝淵在院子裡給幼崽們堆雪人——好吧,是雪兔子,因為玄子非要在雪人身上加一條尾巴。十三條小蛇在雪地裡鑽來鑽去,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痕跡。
謝淵抬起頭,看見站在窗邊的我,朝我揮了揮手。
我推開窗戶。
冷空氣撲面而來,但我並不覺得冷。
“林小滿!”他在雪地裡喊,“墨玉說要給你寫新年賀卡!”
我笑了。
笑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來的時候是為了五個零的工資。
但到現在,我都還沒查過,那五個零到底是十萬還是九十萬。
算了。
不重要了。
反正,我已經找到了比工資更重要的東西。
雪還在下。山裡的冬天很長,但春天總會來的。
等春天來了,合歡樹會開花,幼崽們會學會更多的字,謝淵可能會學會更多的兒歌,而我——
我會繼續做它們的老師。
每一天。
每一年。
一直一直,到它們都長大。
窗外,謝淵還在堆那個醜得離譜的雪兔子。墨玉在雪地上寫了一行新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認真極了。
“春。天。快。來。”
是啊。
春天快來了。
而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蛇也好,人也好——春天,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