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蛇族當幼師_第5章 第一天的課程安排得並不複雜
第5章
第一天的課程安排得並不複雜。
我給每一條小蛇都做了一張觀察記錄表,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區分。墨玉是金色的,代表「主動學習型」;夜啼是粉色的,代表「需要額外關注」;霜刃是藍色的,代表「孤僻獨處」......
謝淵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走進來:「你這是......」
「幼兒行為觀察記錄表。」我頭也不抬地回答,「實習的時候每個小朋友都有一份,現在條件簡陋,先用筆記本對付著。」
「......它們不是小朋友。」
「它們是。」我認真地看著他,「只不過是長得不太一樣的小朋友。」
謝淵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筆記本上,又移到我面前那堆歪七扭八的小蛇身上,最後停在我臉上。
那個表情很難形容。
像是看見了什麼他不理解的東西,但又不太想移開視線。
「隨你。」他最終只是說了這兩個字,轉身走了出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對十三條小蛇做了個鬼臉:「你們的爸爸好彆扭啊。」
玄子「嘶」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反對。
上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動加行為觀察。
我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活動室角落,一條一條地記錄每隻幼崽的活動規律。墨玉果然是最活躍的,一直在繞著爬架轉圈,時不時回頭看看其他兄弟姐妹,像是在招呼大家一起玩。緋砂和烏棗是粘人精,兩條小蛇始終貼在一起行動,連喝水的姿勢都如出一轍。
雪芽是唯一一條白化品種,通體雪白,眼睛是漂亮的淡紅色。它似乎有點畏光,一直躲在遮陰處的絨毯裡,偶爾探出腦袋看看外面的動靜,又縮回去。
「你怕曬是嗎?」我輕聲問它。
雪芽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又往裡縮了縮。
我在它的記錄表上寫下:畏光,需調整活動區域光照。
至於霜刃——
它從始至終盤踞在最高的爬架頂端,背對著所有同伴,連尾巴尖都寫著「離我遠點」。墨玉有兩次想湊過去,都被它用尾巴掃開了。
「不合群的小朋友呢。」我咬著筆桿,在霜刃的記錄表上打了個問號。
行為問題的背後一定有原因,這是我在實習時導師反覆強調的。小朋友不會無緣無故孤僻,也不會無緣無故鬧脾氣,關鍵是找到那個原因。
不過不急,這才第一天。
中午十二點,我準時搖響了銅鈴。
「午餐時間到——」
十三條小蛇同時抬起頭,那場面說實話有點瘮人。十三條金色豎瞳齊刷刷聚焦在你身上,換誰都得頭皮發麻。
但我今天已經麻慣了。
謝淵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只小瓷碟。
「它們平時吃什麼?」我好奇地湊過去。
「特製的。」謝淵把托盤放在矮桌上,每個瓷碟裡都裝著一種深紅色的糊狀物,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氣,「按比例調配的營養餐,適合它們的體質。」
他分配食物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每天都是這麼喂的。墨玉第一個衝過來,霜刃卻紋絲不動,直到謝淵把它的碟子單獨放到爬架頂端,它才低頭開始吃。
「霜刃不喜歡和別的幼崽一起進食。」謝淵解釋道,「以前搶食打過架,後來就單獨餵了。」
我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霜刃——進食需單獨空間,疑似資源焦慮。
「你在寫什麼?」謝淵探過頭來看。
「教學記錄。」我把筆記本往懷裡一藏,「商業機密。」
謝淵挑了挑眉,沒追問,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
午休時間,十三條小蛇陸續窩進了活動室的休息區。那是一個鋪滿絨毯和棉墊的角落,幼崽們鑽進柔軟的布料裡,把自己盤成一個個小圓餅,看起來居然有些可愛。
但夜啼又出狀況了。
這個小傢伙翻來覆去就是不肯睡,細長的身體在絨毯裡拱來拱去,時不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在哭。
「它總是這樣。」謝淵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午覺從來睡不踏實,晚上也是。」
我打量著夜啼的窩,發現它睡的位置正對著窗戶,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直直地照在它身上。
雪芽怕光,夜啼也怕光嗎?
不對。
我注意到夜啼雖然一直在翻動,但它的尾巴始終緊緊地纏著一小塊毯子角。
不像是怕光,更像是......
「它有沒有經常纏著玄子睡?」我問。
謝淵想了想:「對,以前總是和玄子擠在一起。」
「那最近玄子是不是不讓它擠了?」
謝淵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回憶。然後他臉上出現了恍然的表情:「好像是,最近玄子開始自己睡了。」
我明白了。
不是怕光。
是分離焦慮。
玄子是夜啼的安全感來源,現在這個來源忽然獨立了,夜啼就不知道怎麼自己入睡。
我走到夜啼身邊,輕輕蹲下來。小傢伙感覺到有人靠近,立刻停止了翻動,睜著一雙水汪汪的金色豎瞳看我。
「睡不著是不是?」我用實習時哄小班小朋友的語氣,輕聲說,「沒關係,老師陪你。」
我從旁邊拿過一個玄子睡過的小棉墊,放在夜啼身邊。墊子上還殘留著玄子的氣息,夜啼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些。
然後我輕輕哼起了一首搖籃曲。
那是我在幼兒園實習時學來的,調子簡單舒緩,專門用來哄不肯午睡的小朋友。我不知道對蛇有沒有用,但試試總沒壞處。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夜啼的金色豎瞳慢慢眯了起來。
它的身體不再緊繃,纏繞著毯子角的尾巴也鬆了些,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等一首歌哼完,夜啼已經把自己盤成了一個鬆垮的圓,呼吸平穩,徹底睡著了。
我直起身,發現謝淵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那個眼神很重。
重得我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以為沾了什麼東西。
「你以前,到底帶過多少小朋友?」他問。
我想了想:「實習的時候分到大班,三十五個。後來去託班幫忙,十二個。再後來帶過一個特殊兒童干預班,五個。」
「都是人類小朋友?」
「當然是人類小朋友。」我有點好笑地看著他,「蛇我還是第一次帶,純新手。」
謝淵沒說話。
他垂著眼睛看著絨毯上熟睡的十三條小蛇,午後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界。
「你哄好夜啼,只用了半天。」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自己帶了它那麼久,都不知道它為什麼不肯睡覺。」
我愣了愣,忽然有些不忍心。
這個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不甘,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很單純的、遲來的瞭然。
像一個終於找到答案的學生,在可惜自己錯過了那麼多考試。
「你不用自責。」我斟酌著說,「你是它的......父親,不是它的老師。父母和老師的視角本來就不一樣。老師看得見規律,父母看得見孩子。」
謝淵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進我眼睛裡。
那一刻,陽光恰好移開了。
他瞳孔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像暗夜裡忽然亮起的燈。
我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他已經移開了視線,用他一貫冷淡的語氣說:「下午你還要繼續上課,我先不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林小滿。」
「嗯?」
「......謝謝。」
兩個字,輕得像從高處落下的羽毛。
但我接住了。